张海客离开后的第三天,我在后院发现了一窝刚破壳的小鸡。毛茸茸的鹅黄色团子挤在竹篮里,底下垫着胖子那件失踪了三天的花衬衫。
谁干的?我拎着湿漉漉的衬衫怒吼,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正在晾腊肉的张麒麟转过头,默默指了指鸡舍方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黎簇和苏万撅着屁股蹲在篱笆边上,正用吸管给雏鸡喂小米粥。
无邪你看!黎簇献宝似的举起一只小鸡,像不像你微信头像那只?
我凑近一看,小鸡额前有撮棕毛,确实神似我十年前在巴乃拍的那张照片。正要心软,突然反应过来:等等,这鸡崽哪来的?
苏万眼神开始飘忽:就...赶集看到老农在卖...
两百块一只!胖子的大嗓门从厨房窗口炸响,俩败家孩子刷我的支付宝!
我眼前一黑,当年被鸡追杀的回忆涌上心头。刚要发火,掌心突然落下一团温暖的绒毛。张麒麟不知何时捉了只小鸡放在我手里,那小东西歪着头了一声,嫩黄的喙轻轻啄我手指。
留下。小哥的声音比春风还轻,我养。
我顿时没了脾气。胖子扒着窗框哀嚎:瓶崽你不能这么惯着他们!
最后我们达成了协议:鸡舍挪到后山腰,由张麒麟全权负责。看着他在竹林边搭篱笆的认真侧脸,我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偷拍,镜头还没对准,就被黎簇的大脸挡住。
吴邪你最近很爱发呆啊。他嚼着泡泡糖,是不是更年期...
我抬脚要踹,前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冲过去时,只见谢雨臣的黑皮鞋正踩在一地青花瓷片上,对面坐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桌上七倒八歪躺着五六个空酒瓶。
再说一遍?谢雨臣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粉色衬衫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醉汉打了个酒嗝:装什么装...你们这种店...嗝...不就是靠脸...
我暗道不妙,刚要上前调解,黑瞎子从后门晃进来,墨镜歪戴着:哟,花儿爷跟醉鬼一般见识呢?
谢雨臣冷笑:总比某些见死不救的强。
眼看战火要升级,张麒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醉汉身后,五指按在他肩上。醉汉突然浑身僵直,酒醒了大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结账。小哥平静地说,赔偿费。
最后醉汉哆哆嗦嗦付了三千块,连滚带爬地跑了。我蹲在地上捡碎片,心疼得直抽气:这可是胖子从潘家园淘的仿品...
真品在我家库房。谢雨臣扔来车钥匙,明天让秘书送两套过来。
黑瞎子顺势接住钥匙抛着玩:跑腿费算我的?
你倒会捡便宜。谢雨臣伸手要抢,被黑瞎子一个虚晃躲过。两人在餐厅里追了半圈,直到张麒麟默默伸脚绊了下黑瞎子。
墨镜差点飞出去的瞬间,谢雨臣突然伸手扶住他后腰。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端着新茶出来的苏万都僵在原地。
有蜘蛛。谢雨臣淡定地收回手,指尖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激动地掐住黎簇胳膊:你看见没!刚才那个搂腰!
疼疼疼!黎簇龇牙咧嘴,无邪你中邪了?
这时门外传来摩托车轰鸣,张海客戴着安全帽探头:无邪!族长在吗?他身后停着辆重型机车,后座捆着个半人高的...鸡笼?
张麒麟眼神微动,我立刻横跨一步挡住他视线:你怎么又来了?
送聘礼。张海客一本正经地卸下鸡笼,哦不,是张家特产的乌骨鸡,给族长补身体。
哟,是送给你族长补身体还是送给小天真的啊?胖子突然插口问到。
笼子里的黑羽鸡直叫,猩红的眼睛让我汗毛倒竖。张麒麟却难得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蹲下查看鸡爪。
这是滇南的品种。张海客推了推金丝眼镜,能辨识毒物,族长以前...
他突然住口,但谢雨臣已经捕捉到关键词:毒物?有意思。
黑瞎子突然吹了声口哨:花儿爷,要不要赌一把?我猜这鸡活不过三天。
我赌今晚。谢雨臣掏出鳄鱼皮钱包,五千。
眼看两位大佬要拿毒鸡开赌局,我赶紧插到中间:这鸡我们收下了!张海客你可以走了!
不急。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个保温桶,香港带来的佛跳墙,给族长...
下毒了?黑瞎子凑近嗅了嗅,当归、党参、枸杞...啧啧,大补啊。
张麒麟突然起身,拎起鸡笼就往后山走。张海客想跟上,被我死死拽住:差不多得了!没看小哥不想理你吗?
无邪,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闻到族长身上的味道了吗?
我一愣:什么味道?
沉水香混着硝石。他镜片反着光,最近有人在这片山里动土,炸药量不小。
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我想起上周巡山时看到的奇怪车辙。正要追问,谢雨臣的声音插进来:张海客,你对火药很了解?
略懂。张海客微笑,解当家不是刚中标西郊的地皮?听说要建度假村?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黑瞎子悄无声息地挪到我身侧。这时后院传来黎簇的惊叫:鸡飞了!乌骨鸡啄人!
等我们赶到时,场面已经失控。十几只乌骨鸡在菜地里横冲直撞,胖子举着锅盖当盾牌,苏万抱着头往张麒麟身后躲。最凶的那只正追着黎簇满院跑,鸡冠血红,翅膀拍得啪啪作响。
张爷救命!黎簇一个滑跪抱住张麒麟大腿。只见寒光一闪,黑金古刀擦着鸡冠划过,几根黑羽飘然落地。乌骨鸡瞬间蔫了,缩着脖子钻进鸡舍。
谢雨臣轻笑:好刀法。
杀鸡焉用牛刀。黑瞎子说着突然扬手,银光闪过,最后一只乱窜的鸡被手术刀钉住尾羽。我定睛一看,那刀柄上还刻着字。
我的解剖刀!苏万惨叫。
张海客不知何时摸到了我旁边:无邪,你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我斩钉截铁,还有,把你家这些生化武器带走!
最后在张麒麟的默许下,乌骨鸡还是留下了。作为交换,张海客被迫签下养鸡全权负责书,并按红手印保证这些鸡不会在半夜打鸣。
傍晚下起细雨,众人挤在客厅吃火锅。黑瞎子非要和谢雨臣挤一张藤椅,被泼了半碗麻酱也不肯挪窝。张海客的佛跳墙成了锅底,香气蒸得玻璃蒙上白雾。
要是有毛肚就好了。胖子刚嘟囔完,张麒麟就起身去厨房,回来时端着盘冰镇鲜毛肚,惊得筷子掉了一地。
黎簇凑近我耳边:张爷是不是会读心术?
我望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侧脸,突然想起他替我挡下禁婆的那个雨夜。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会在我需要时变出恰到好处的温暖。
火锅吃到后半程,黑瞎子开始讲他在德国留学的糗事。当说到把教授假发粘在解剖台上时,谢雨臣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我激动地踹苏万,示意他快看,结果踢到了张海客的小腿。
无邪,他突然在桌下按住我膝盖,你心跳很快。
我吓得蹦起来,带翻了王老吉。橙色液体眼看要溅到谢雨臣身上,张麒麟闪电般抽过纸巾垫住,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我的腰。
小心。他的呼吸拂过我耳尖。
整个餐厅突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腰间那只手上。黑瞎子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口哨谢雨臣眯起眼睛,张海客的筷子地折断。
最后还是胖子拯救了世界:哎哟喂这毛肚真脆!瓶崽再来一盘!
雨停时已近凌晨,张海客带着两个跟班去镇上住酒店。谢雨臣站在廊下看黑瞎子发动摩托,突然说了句:汪家残余最近在广西活动。
黑瞎子动作一顿,笑声混在引擎声里:花儿爷这是担心我?
怕你死在外头没人收尸。谢雨臣转身进屋,却把车钥匙留在了窗台。
我蹑手蹑脚摸到后院,发现张麒麟正在给乌骨鸡加固笼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中鸡群安静得反常。
小哥,我蹲在他旁边,张海客说的炸药...
他手指微动,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递到我眼前。借着月光,我认出这是某种雷管上的零件。
后山,他收起金属片,明天去查......顿了一会他又说道,我在,不用担心。
夜风穿林而过,乌骨鸡突然集体发出低鸣。张麒麟站起身,黑金古刀在鞘中轻颤。当我们望向黑暗中的山峦时,远方的天空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像血,又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