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林羽离开后的小屋内,只剩下韩明一人。
他呆坐在椅子上,许久未曾动弹,仿佛一尊失了魂的木偶。
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焰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他此刻纷乱惊惧的内心。
冰凉的黄金还攥在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块寒冰,冷意顺着掌心直透心底,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哐!”
他猛地将金锭扔回锦盒,发出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初入行伍的雄心,想起了曹彬虽然严苛却也算得上公正的提携。
更想起了家中尚且懵懂无知的儿孙……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为何就鬼迷心窍,收了那第一笔钱?
可是,如今再想这些已然无用。
林羽,或者说他背后的云州锦衣卫,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镇抚使,就像最老练的猎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他这只猎物牢牢困住。
拒绝,立刻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答应,则是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叛国之路,前方是看似诱人实则虚无缥缈的富贵,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他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一股脑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般的焦渴,却让身体更觉寒冷。
他环顾这间阴暗,充斥着冰冷的内室,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虫子,越是挣扎,被缠绕得越紧。
必须冷静!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无回头路可走。
林羽的要求极其危险,无论是布防图还是调动巡逻队,任何一项泄露都足以致命。
曹彬治军,耳目众多,军中未必没有其他监察体系,自己稍有异动,很可能立刻就会被察觉。
但对方给出的威胁也同样致命,那酒后失言的把柄,以及可能牵连京中兄长的指控,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相比之下,似乎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反而有一线生机……至少,对方目前还需要他这颗棋子。
“富贵险中求……”
他试图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但声音干涩,毫无底气。
这哪里是求富贵,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开始盘算起来。
布防图……最新的全图只有曹彬和几位核心参将才有,他虽为副将,能接触到的也只是粮秣调配相关的部分区域。
想要拿到全图,必须想办法从掌管文书档案的李参将那里下手,那人嗜酒,或许……可以设计套取?
或者,利用职务之便,分几次、从不同渠道拼凑?
巡逻路线和暗号倒是相对容易,这本就是他职责范围内可以接触和调整的,只需找个由头。
比如防范奸细,调整布防效率,便可进行微调,但改动必须谨慎,不能引起怀疑。
最难的,是最后一条——在特定时间让城墙防卫出现疏漏。
这需要动用绝对信得过的心腹,而且必须计划周详,确保万无一失,一旦事发,也要能迅速撇清关系,或者……找好替罪羊。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旋转,交织着恐惧,算计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狠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大宋的边军副将韩明,而是云州锦衣卫钉在飞云关内的一颗钉子,一颗随时可能引爆,也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钉子。
他站起身,将锦盒和东海明珠小心翼翼地藏入房间角落一个隐秘的暗格中。
这些财宝此刻不再是财富,而是催命符,是罪证。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摸索着走到窗边,再次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巷子依旧漆黑寂静,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无边的夜色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了他。
他拉紧身上的便服,却依旧感觉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而飞云关的风,似乎也隐约间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的气息。
……
与此同时,飞云关将军府,书房。
曹彬并未安寝,依旧伏案研究着巨大的关防地图。
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坚毅而略带疲惫的面容。
一名亲兵队长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低声禀报。
“将军,西区暗哨汇报,一炷香前,发现一个可疑黑影从聚源商号后巷区域潜出,身法极快,融入夜色后失去踪迹,是否加派人手搜查?”
曹彬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手指在地图上韩明负责的防区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必打草惊蛇,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关内实行宵禁,夜间巡逻队增加一倍,暗哨位置轮换。”
“另外……严密监视西区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与军中将领有私下接触者。”
“是!”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曹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有一种直觉,关内的老鼠,已经开始活动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会先从哪里开始溃烂。
他必须比敌人更快,更狠。
飞云关,绝不能在他的手中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