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坐满了来自不同世纪的时空巡逻队高层、资深历史学家,以及身穿各色制服的观察员。
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投向被告席那个佝偻的身影。
随着三声沉重而肃穆的钟鸣,原本嘈杂的法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审判席后的高台上,主审法官缓缓升起。
那是一位面容刚毅、两鬓斑白的中年男性,身着黑底金边的时空法袍,肩章上绣着象征“时间不可逆”的莫比乌斯环徽章。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看透了无数条时间线的兴衰。
“本庭现在开庭。”
法官敲响了手中的法槌。声音不大,却通过声波共振装置直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审理案件编号tp-1871-Alpha,被告人阿尔金·谢侬,涉嫌严重危害时空连续性、非法持有违禁时间武器及企图谋杀历史关键人物一案。”
法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被告席上,“根据《时空基本法》第7条,本案将遵循证据优先原则,同时兼顾历史伦理与心理诱因。现在,请控方陈述指控。”
站在控方席上的,并非人类,而是一台代表着绝对理性的机器人检察官——代号“忒弥斯”。
它拥有银白色的流线型外壳,双眼是不断流动的数据流,声音冷静、客观,不带一丝情感色彩。
“控方指控被告阿尔金·谢侬犯有三项一级重罪。”
忒弥斯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第一,非法制造及使用违禁时间武器。被告利用盗取自未来的技术碎片,在19世纪非法组装【简易时光机】及高能定时爆炸装置,严重违反了《技术不扩散条约》。”
“第二,企图谋杀多国政要及历史人物。被告于1871年1月17日深夜埋藏定时炸弹,企图于次日引爆在凡尔赛宫镜厅顶部预谋刺杀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及首相俾斯麦,此二人为‘德意志统一’这一历史节点的关键锚点。”
“第三,严重扰乱历史时序。虽然犯罪未遂,但其行为已造成时空震荡系数超过临界值,若非第三方势力强力介入,将导致不可逆的灾难性后果。”
列举完罪状,忒弥斯那冰冷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证据确凿,包括时空巡逻队执法记录仪影像、现场残留物证及多名目击证人证词。控方建议,给予最高量刑。”
法官微微颔首,面无表情:“请传唤证人。”
……
第一个走上证人席的,是哆啦A梦。
这只蓝色的机器猫显然对这种大场面感到有些紧张,他不停地整理着脖子上的红项圈和铃铛,圆手在桌面上不安地搓动。但当他看向被告席上那个颓废的老人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证人哆啦A梦,请陈述你在凡尔赛宫屋顶的所见所闻。”法官温和地说道。
“是!”哆啦A梦深吸一口气,“我……我目睹了全过程。当我们赶到时,阿尔金·谢侬已经启动了炸弹的倒计时。他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完全听不进劝告。他利用一本名为《未来人之书》的笔记,制造了那些可怕的武器。”
“你认为他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是毁灭性的!”哆啦A梦提高了音量,挥舞着圆手,
“他布置的炸药量足以把整个镜厅掀翻!如果威廉一世在那里被炸死,整个欧洲的历史都会乱套!为了阻止他,我不得不使用了【休克枪】。
但我必须强调……他当时已经疯了,甚至为了不让我们拆除炸弹,他不惜向……向自己家族的后代开枪。”
说到这里,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紧接着,大雄被传唤上台。
相较于哆啦A梦,大雄显得更加局促。
他紧紧抓着证人席的栏杆,指节都发白了,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实话。
“野比大雄,不要紧张。”法官安抚道,“请告诉法庭,当时你面临了什么?”
“我……我很害怕。”大雄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咽了口唾沫,大声说道,
“那个枪口……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丽莎,也指着我。我当时真的以为我们要死了。阿尔金爷爷……不,阿尔金他一直在喊着要复仇,他说要把镜厅炸上天。”
大雄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当时阿尔金那张扭曲的脸,以及查理挡在前面的背影。
“虽然我很想逃跑,但我知道不能退缩。
因为……因为如果历史被篡改了,世界变得一团糟,那我妈妈做的咖喱饭可能就没有了!还有静香、胖虎、小夫……大家都会消失不见的!
这不仅仅是法国的问题,这是关于……关于大家能不能安心吃饭、安心睡觉的问题!”
虽然理由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但法庭上没有人笑。
因为在大雄那质朴的话语背后,是最真实、最普世的和平愿望。
法官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感谢你的证词,野比大雄。请归座。”
随后,查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台。
经过修复,他胸口的凹陷已经消失,只有那个新换上的外壳颜色比周围稍浅一些,像是一枚勋章。
“证人查理,作为搭载了未来辅助系统的智能单位,请提供你的数据分析。”
“遵命,法官阁下。”
查理的电子眼投射出一道蓝光,在空中形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图表,
“根据我的运算核心推演,阿尔金持有的【简易时光机】基于极不稳定的时空涡流理论,其爆炸装置混合了19世纪的黑火药与22世纪的高能催化剂,这极有可能引发局部的‘时空裂缝’。”
查理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千钧:“此外,他对丽莎·谢侬——即其直系\/旁系血亲——开枪的行为,其射击弹道分析显示,并未避开致命部位。
这证实了其当时已完全丧失理性,处于‘反社会人格爆发’状态。建议法庭没收其所有非法研究资料,并对谢侬家族实施长期的风险监控。”
最后,轮到了丽莎。
当那个有着棕红色短发、眼角带着泪痕未干的女孩走上证人席时,全场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是受害者,也是阻止了这一切的英雄,更是被告人的血亲。
这是一种何其残忍的身份重叠。
丽莎没有看旁听席,她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锁在被告席上那个一直低着头、不肯抬起的老人身上。
“丽莎·谢侬小姐,”法官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如果你不想指证你的祖先,你可以保持沉默。”
“不,法官阁下。”丽莎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我要说。”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以此来保持冷静。
“作为谢侬家的子孙,在这几天的旅程中,我看到了那个时代的法兰西经历了什么。
我看到了先祖们在饥饿中挣扎,在屈辱中求生。
我理解阿尔金爷爷的痛苦——那是眼睁睁看着家园沦陷、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恨,是真实的。”
丽莎停顿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但是!试图用仇恨去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更大的灾难。阿尔金爷爷错了,他错得离谱。
如果不是我们阻止了他,他不仅会毁掉法兰西的未来,也会亲手杀掉在此刻指证他的我……杀掉谢侬家族延续下去的希望。”
“我不得不对我自己的先祖开枪……这让我很痛苦。但我坚信,这是正确的选择。”
丽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法官,“从福雷先祖开始,谢侬家就一直致力于用技术守护和平,而不是制造杀戮。阿尔金爷爷背离了这一传统。我请求法庭……在判决时能考虑到他所承受的历史创伤,但他犯下的罪行,绝不能被宽恕。”
这是一份大义灭亲的证词,也是一份充满血泪的告白。
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忒弥斯检察官打破了寂静。它挥动机械臂,法庭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启动。
“既然证人提到了后果,控方将展示由【时光电视】模拟的【阿尔金成功引爆后的时间线】。”
画面在空中展开:
凡尔赛宫化为火海。紧接着,并不是和平的到来,而是更为血腥的报复。
愤怒的德意志军队在新晋皇帝腓特烈的带领下,对巴黎进行了无差别的屠城。
塞纳河被尸体填满,巴黎圣母院在炮火中坍塌。
战火迅速蔓延,奥匈帝国、沙俄、英国被迫提前卷入战争。
第一次世界大战提前了43年爆发,在那个科技尚不发达、医疗条件极差的年代,欧洲的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
而在那片废墟中,谢侬家族的农舍早已化为灰烬,没有任何后代存活。
“这就是被告想要的结果。”忒弥斯冷冷地总结道,“依据《时空基本法》第12条、第15条及第19条,被告行为虽由历史创伤诱发,但时空安全底线不容践踏。建议判处无期徒刑,并强制进行心理重构。”
此时,法庭指定的一位人类心理学专家站了起来,作为辩方证人补充道:
“法官阁下,虽然罪行深重,但阿尔金·谢侬长期处于极端饥饿和战争应激状态下,这符合‘历史创伤导致的精神崩溃’。我建议在量刑时,保留其生存权利,通过治疗让他面对现实。”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被告席。
“被告人阿尔金·谢侬,”法官威严地问道,“在宣判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尔金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戾气,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他没有看大雄,没有看多啦A梦,甚至不敢看丽莎一眼。
他的嘴唇嗫嚅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对不起蒂埃里……我对不起……丽莎……”
除此之外,再无一言。
法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整理了一下法袍,拿起了法槌。
“本庭已听取所有证词及证据。现进行宣判。”
全体起立。
“被告人阿尔金·谢侬,罪名成立。其行为严重威胁了人类历史的正常进程,险些造成不可估量的人道主义灾难。”
法槌重重落下,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判处阿尔金·谢侬无期徒刑,即刻押往时空监狱关押,终身不得假释。但在服刑期间,法庭将安排专业的心理医疗团队对其进行精神重建,以帮助其正视历史,走出创伤。”
法官顿了顿,翻开了判决书的下一页,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此外,鉴于阿尔金·谢侬利用家族遗传的特定脑波特征及家传笔记制造了时间武器,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本庭依据《时空安全法》第22条修正案,做出如下附加判决——”
听到这里,丽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没收作案工具【简易时光机】及其所有设计图纸,即刻销毁。同时……”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将谢侬家族列入‘时空旅行高风险黑名单’。”
“自阿尔金·谢侬之父马留斯·谢侬这一代起,其所有直系后代及通过婚姻加入谢侬家族的成员,其生物特征将被录入时空管理局的禁入系统。
所有合法的时空旅行设备如【时光腰带】、【灵魂时光机】等将自动识别并拒绝谢侬家族成员的操作权限。
此禁令为永久生效,除非获得时空联邦最高议会的特赦。”
这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丽莎的脑海。
她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样……!)
丽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爷爷皮埃尔总是无奈地看着坏掉的时光机,告诉她“谢侬家的人没有操作时光机的天赋”;
在旧金山的时候,克莱蒙特队长曾对皮埃尔爷爷说会帮他申请解除限制,但后来却遗憾地通知申请未通过;
收拾大姐大走私团伙时的那个队长曾对她说过:“法庭特批,允许你以‘乘客’身份,搭乘他人的时光机进行时空旅行。”
还有,为什么明明拥有《未来人之书》的家族,却始终无法踏足时间领域……
(原来,这不是天赋的问题,也不是什么诅咒。这是法律!这是惩罚!
是因为阿尔金爷爷今天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我们整个家族在几百年后的未来,被剥夺了时空旅行的权利!
原来,我们真的参与到了22世纪的历史因果之中!)
这是一个巨大的、横跨了数百年的因果闭环。
阿尔金的疯狂导致了禁令,而禁令导致了后代的困惑,最终又由后代丽莎和查理、大雄以及哆啦A梦回到过去,亲手终结了这个疯狂。
法官继续说道:
“虽然禁令针对全族,但鉴于本案中,丽莎·谢侬主动协助时空巡逻队,并作为关键证人指证罪行,表现出了极高的道德水准。
本庭特批:丽莎·谢侬个人获得‘有限时空豁免权’,允许在特定监管下使用时空设备,不受黑名单限制。”
法官合上卷宗,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历史不是仇恨的循环,而是学习的旅程。希望此判决能警示所有试图玩弄时间的旅行者:维护历史的平衡,是每个人的责任,无论你身处哪个时代。”
“退庭!”
……
庭审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大雄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呼……吓死我了,那个法官大叔好严肃啊。”
“但总算是结束了。”哆啦A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义得到了伸张,历史也保住了。”
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通往监狱区的走廊。
长长的金属走廊里,阿尔金正被两名全副武装的时空法警押送着。
他的脚步沉重,背影显得那样萧索和孤独。
“爷爷!”
丽莎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阿尔金的身体猛地一颤,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大雄、哆啦A梦和查理也赶了上来,站在丽莎身后。
“爷爷……我来送送你。”丽莎看着那个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尽管他犯下了大错,尽管他差点杀了自己,但他依然是家族的一员,是那个在绝望中迷失的可怜人。
阿尔金依旧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许久,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传来:
“走吧……我不配做你的爷爷……也不配做谢侬家的人。忘记我。就当家族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
谢侬家的未来……应该是干净的。丽莎,带着蒂埃里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迈开脚步,主动催促法警前行,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他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丽莎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光影尽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阿尔金将作为19世纪的人在22世纪的牢狱中度过余生,用漫长的岁月去赎罪。
但是,家族的一个巨大伤痕被揭开了,流出了脓血,但也终于开始愈合。
她失去了一个原本可能存在的慈祥祖先,却更深刻地理解了历史的重量与和平的珍贵。
那个困扰了她多年的疑问——关于家族为何不能使用时光机,关于《未来人之书》的禁忌——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的寻根之旅,以最意想不到、最沉重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句号。
“阿尔金他……虽然看起来很可怜,但他刚才的话,感觉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大雄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也许,是那个逮捕他的队长让他看到了真相吧。”哆啦A梦叹了口气,“有时候,哪怕是残酷的真相,也好过虚假的幻想。”
丽莎擦干了眼泪,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伙伴们。
“已经结束了。”她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经过了一场洗礼,“虽然代价很大……但我们必须记住,和平来之不易。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谢谢你,查理。还有大家,谢谢你们陪我走完这段路。”她轻声说道,嘴角勉强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查理走上前,电子眼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任务完成。丽莎的心率已恢复正常。建议:回家。”
“嗯,回家!”哆啦A梦拍了拍丽莎的肩膀,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回去之后,我请大家吃最新口味的铜锣烧!是为了庆祝我们拯救了历史哦!”
“太好了!我都饿扁了!”大雄一听到吃的,立马来了精神,刚才的严肃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刚才在法庭上我都不敢大声喘气,肚子一直在叫呢!”
看着大雄那副馋猫样,丽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走吧,大雄,哆啦A梦,还有查理。”
丽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监狱大门,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见了,阿尔金爷爷。愿你在时间的尽头,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我们回家。”
阳光穿过透明的穹顶,洒在少男少女和一猫一狗的身上。
历史的长河依旧在静静流淌,而属于他们的冒险,虽然告一段落,但成长的脚步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