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星域,万籁俱寂。
青碧色的新界领域缓缓旋转,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创世生机,将残余的暗蚀魔气隔绝在外,如同黑暗宇宙中一枚璀璨的琥珀,封印着曾经的灭世之灾。
领域之外,破碎的星空尘埃中,谢沉僵立如石。
他玄衣尽染暗红,冰璃断剑低垂,周身气息死寂,唯有一双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方新界,仿佛要将它看穿,看到那融入其中、已然化道的身影。
手中,那枚星枢玉珏冰冷刺骨,裂纹遍布,内里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熟悉的波动。
她又走了。
又一次,在他眼前,燃尽一切,化道而去。
为了这苍生,为了这星穹,为了……他。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撕裂虚空,带着血沫,带着神魂破碎的剧痛,响彻这死寂的星域。千年冰封的心湖彻底崩碎,化为无尽的绝望与毁灭狂潮,冲天而起!
血红的眼眸中,理智彻底湮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暗蚀……!蝼蚁……!都该死!!!”
他猛地抬头,目光锁定那青碧领域,断剑扬起,周身残存的、本已枯竭的冰璃仙元竟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沸腾!他要撕开这领域,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将她……夺回来!
“谢道友!不可!”远处,木翁、玄禺等人骇然失色,想要阻拦,却被那恐怖的毁灭气息逼得无法靠近!
就在谢沉即将彻底疯狂,引爆自身的刹那——
“唉……”
一声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蕴含着无尽沧桑与淡淡怅惘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叹息很轻,却瞬间压过了星域的死寂,压过了谢沉的疯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神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沉燃烧的仙元骤然停滞,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波动。
只见那青碧新界领域之上,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来人并非实体,而是一道略显模糊、仿佛由无数细微星光与古老岁月痕迹凝聚而成的虚影。他身着朴素的灰袍,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平静,却深邃得仿佛看尽了诸天万界的生灭轮回。
正是曾在北海深渊现身,赐下机缘,又于星穹诏谕中警示的——守墓人!
他目光扫过下方,在谢沉身上微微停顿,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落在那青碧新界之上,轻轻抬手,对着那领域虚虚一按。
“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法则符文的闪耀。
那方由秦渺化道之力结合青莲本源强行开辟、稳固无比的净世新界,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拂过的沙画,悄无声息地、温柔地……消散开来。
凝聚的创世之力化作最本源的生机道韵,如同温顺的溪流,回归天地。被封印其内的暗蚀之主化身与残余魔军,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净化、归于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举手投足间,化解灭世之劫,抹去创世之迹。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连思维都仿佛停滞。
守墓人的目光再次转向谢沉,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淡淡的疲惫:
“痴儿。以死明志,以灭殉情,便是汝所求之道?”
谢沉身体猛地一震,血红的眼眸中疯狂稍褪,被巨大的震惊与茫然取代。他死死盯着守墓人,嘶声道:“你……是你……为何……为何阻我?!她……渺渺她……”
“化道非湮灭,创世亦非终局。”守墓人微微摇头,“星枢传承,源于古神,归于星穹。其身虽化,其神未泯,其念永存。强取豪夺,逆天而行,非但徒劳,更负其志。”
他指尖轻点,一道柔和清辉洒落,没入谢沉眉心。
谢沉只觉一股温凉浩瀚、却又带着一丝寂寥沧桑的意念涌入识海,并非具体的讯息,而是一种……道境的感悟与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他看到秦渺化道瞬间,并非彻底消散,其最核心的一点不灭真灵与对星穹的守护执念,在青莲本源的庇护下,融入了新界法则核心,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类似“界灵”,虽失去形体与大部分记忆,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守护着那片她亲手创造的净土……
他也看到了暗蚀之主的本质……那并非单纯的毁灭意志,而是宇宙负面法则的聚合体,源于归墟,近乎永恒,难以彻底消灭,只能封印或引导……其疯狂与贪婪,亦是一种扭曲的“存在”渴望……
更多的,是一种对“守护”与“牺牲”的全新理解……真正的守护,并非同死,而是继承其志,延续其道……
疯狂的杀意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悲恸的明悟与……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前辈……我……”谢沉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疯狂,血眸渐褪,化为深不见底的哀伤与复杂。
守墓人看着他,淡淡道:“星穹之劫,源于失衡。暗蚀涌动,乃归墟之悲鸣,亦是对生灵贪婪无度之反噬。堵不如疏,灭不如衡。汝等欲求长久安宁,需寻得平衡之道,而非一味征伐毁灭。”
他目光扫过远处惊魂未定的木翁等人:“天工府巡星殿,承古神遗泽,掌星枢权柄,却渐忘守护初心,沉溺权柄力量,内斗不休,方致此祸。枢机之叛,非一人之过,乃积弊之爆发。”
木翁、玄禺等人闻言,面露惭色,躬身不语。
守墓人又看向谢沉:“汝之道,冰封寂灭,守护偏执。然过刚易折,情深不寿。欲真正守护所在乎之人,需明悟刚柔并济,生死轮回之道。”
最后,他的目光似乎穿透虚空,望向星穹深处,那逐渐平复却依旧暗流涌动的星陨走廊:“暗蚀暂退,然根源未除。万载之内,此界可得喘息。如何把握,皆在汝等自身。”
话音落下,他身影渐渐变淡,仿佛要融入虚空。
“前辈留步!”谢沉急声问道,挣扎着想要上前,“渺渺……她可还有重归之日?归墟祖源……青莲……”
守墓人身影微顿,并未回头,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来:
“缘起缘灭,花开花落。星枢不灭,真灵永存。待得星穹重塑,万界均衡,或许……自有再见之期。”
“至于青莲……创世之源,非力可持。缘至自现,强求无益。”
“好自为之。”
余音袅袅,身影已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星空之中,只余下死里逃生、心神激荡的众人,以及那怔怔而立、手握冰冷玉珏、眼中悲与希望交织的谢沉。
沉默良久。
谢沉缓缓低头,看着掌心玉珏,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裂纹,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最后的一丝温度。
星枢不灭,真灵永存……待得星穹重塑,万界均衡……自有再见之期……
守墓人的话语在他心中回荡。
绝望的冰封渐渐融化,化为一种沉重却坚定的信念。
他收起玉珏,缓缓挺直了脊梁。虽依旧伤痕累累,气息虚弱,但那崩塌的道心,已然重塑,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深沉。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星域与远处惶恐的众人,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道:
“清点伤亡,巩固防线,修复各界。通告星穹,暗蚀暂退,然危机未除,需勠力同心,重整山河。”
木翁、玄禺等人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齐声应道:“遵命!”
新的时代,在废墟与鲜血中,悄然开启。
谢沉坐镇中枢,木翁、玄禺辅佐,以雷霆手段整顿巡星殿与天工府残余力量,清除枢机余孽,重塑律法,强调守护与均衡之道。同时,全力救治伤员,修复各界创伤,引导生灵休养生息。
百年时光,匆匆流逝。
星穹界在战争的废墟上艰难重生,秩序逐渐恢复,虽依旧贫瘠,却焕发着新的生机。暗蚀之力退守星陨走廊,暂时蛰伏,然其阴影依旧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冰璃峰巅,重建的玄玉宗内。
谢沉独坐于秘境寒潭边,容颜依旧苍白,鬓角霜白未褪,道基虽稳,修为却难以尽复,止步于化神初期。但他眼神平静,气息渊深,百年时光洗去了疯狂,沉淀下沧桑与智慧。
掌心,那枚星枢玉珏温养在寒潭灵眼之中,裂纹依旧,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仿佛在沉睡,在等待。
“仙尊。”木翁的身影出现在秘境入口,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忧色,“星陨走廊裂缝虽暂稳,然其内暗蚀之力依旧活跃,恐非长久之计。万象天机仪修复缓慢,难以监控其全貌。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谢沉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秘境,望向遥远星空:“暗蚀之力,源于归墟失衡,乃宇宙阴面。堵截封印,终是下乘。需寻其规律,导其流向,乃至……化其力为己用,方为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道:“传令,组建‘巡渊司’,专司探查星陨走廊与归墟动向,绘制暗蚀潮汐图,寻其规律。另,开放部分天工府秘库,鼓励研习净化、导引、转化暗蚀之力之法。星穹界,需学会与阴影共存。”
木翁眼中闪过钦佩,躬身道:“是!老夫这便去办。”
木翁离去后,谢沉再次低头,凝视玉珏。
“渺渺,你看到了吗?星穹正在重生。”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玉珏表面,“我会守住它,直到星穹重塑,万界均衡的那一天。届时,无论你在何方,我都会找到你。”
微风拂过,潭水微澜,玉珏似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谢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希望或许渺茫,前路依旧漫长。
但这一次,他将不再孤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