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忠贤行辕回到北镇抚司衙门,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林黯心头的寒意。与魏忠贤的短暂会面,比预想中更简短,也更凶险。那位权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像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收拾干净”、“维持安宁”、“抓到赵干”。
三条命令,如同三座大山。
“收拾干净”意味着要彻底清除幽冥教在洛水乃至周边可能残留的一切势力,这需要大量的人手和精准的情报,而他现在能动用的力量有限,且内部尚未完全理顺。
“维持安宁”则要求在魏忠贤驻跸期间,洛水城绝不能出任何乱子,这需要极强的掌控力,而如今城内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东厂、北镇抚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幽冥教余孽、以及冯阚那个隐藏的毒蛇……
“抓到赵干”更是难如登天,此人若真用了血影遁北逃,此刻恐怕早已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去抓?
魏忠贤这是给了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又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办不成,就是无能,下场可想而知;办成了,功劳是东厂的,而他这个知道太多内情的“功臣”,能否活到领赏的那一天,还是未知数。
林黯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书房内没有点灯,黑暗渐渐将他吞没,只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暗金微光,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需要破局的关键。仅凭目前掌握的这点北镇抚司力量,远远不够。曹谨言不可信,陆炳远在京城且态度不明,听雪楼目的难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是孙猛的声音,刻意压低了。
“进来。”
孙猛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好。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走到书案前,低声道:“大人,王伦……王总旗醒了!”
林黯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情况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属下按您吩咐,安排了可靠的人守着。他醒后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身体极度虚弱,说话困难。属下不敢声张,立刻来报。”
王伦醒了!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机!作为冯阚的心腹缇骑四卫之一,又一同经历了黑云坳惨败和东厂囚禁,他必然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包括冯阚的真实面目,乃至那“脏水”的线索!
“带我去见他!”林黯立刻起身,没有丝毫犹豫。王伦的苏醒,就像无尽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必须牢牢抓住。
孙猛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书房,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衙门西北角一处位置偏僻、看似堆放杂物的仓房。孙猛在门口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他才推开一道缝隙,与林黯闪身而入。
仓房内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角落里用干草铺了一张简易的床铺,王伦正靠坐在上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曾经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芒,正警惕地看着进来的两人。
当他看清来人是林黯时,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王兄。”林黯走到床铺前,蹲下身,声音平和。
“林……林千户……”王伦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多……多谢……救命之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林黯轻轻按住。
“不必多礼,安心养伤。”林黯看着他,直接切入正题,“王兄,时间紧迫,我有几个问题,关乎你我性命,关乎洛水安危,望你如实相告。”
王伦看着林黯沉静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肃立的孙猛,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这条命是林黯救的,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看清了许多事情。
“冯阚……未死。”林黯第一句话,就让王伦瞳孔猛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果然……”王伦咬着牙,眼中爆发出深刻的恨意,“黑云坳……是陷阱!他……早就和幽冥教……勾结!”
“我知道。”林黯按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他现在就藏在洛水城中。我要知道,他除了幽冥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脏水’究竟指什么?”
王伦喘息了几下,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道:“具体……不清楚……但冯阚……私下见过……不止幽冥教的人……有一次……我无意听到……他提及……‘京里来的贵人’……还有……‘漕运’……‘盐引’……”
京里来的贵人!漕运!盐引!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劈入林黯的脑海!冯阚背后的势力,果然牵扯到朝堂顶层!而且涉及漕运和盐引这两大命脉,这“脏水”之深,之浑,远超他的想象!
“还有……”王伦继续艰难地说道,“赵干……北逃前……曾通过悦来茶馆……传递过一份……名单……”
“名单?”林黯精神一振。
“是……疑似是……朝中……与幽冥教……有牵连的……官员……部分名单……冯阚……也想得到……那份名单……”
林黯心中剧震!这份名单,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谁能得到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难怪冯阚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留在洛水,难怪赵干北逃前特意去见赵掌柜!这份名单,很可能就是赵干保命的底牌,也是冯阚想要向上爬或者自保的筹码!
“名单在谁手里?赵干带走了?”林黯追问。
王伦摇了摇头,气息越发微弱:“不……不知道……可能……在赵干身上……也可能……他留下了……副本……冯阚……一定……在找……”
说到这里,王伦已是气若游丝,显然这番交谈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元气。
“王兄,你先休息,这些信息至关重要。”林黯立刻渡过去一股温和的冰火煞元,稳住他紊乱的气息,“放心,你在此处很安全,我会派人保护好你。”
王伦感激地看了林黯一眼,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林黯和孙猛退出仓房,小心地将门关好。
“大人,接下来我们……”孙猛低声问道,他也被刚才听到的信息所震撼。
林黯站在昏暗的院落中,抬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夜空,只有零星几点寒星闪烁。王伦提供的信息,如同在迷宫中点亮了几盏关键的灯。
冯阚背后有京中贵人支持,涉及漕运、盐引等巨大利益;赵干手中可能掌握着一份牵连朝官的名单;冯阚和赵干都在寻找这份名单……
那么,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份名单上!
找到名单,就可能揭开“脏水”的真相,掌握扳倒冯阚及其背后势力的证据,甚至可能在与魏忠贤、曹谨言的周旋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孙猛,”林黯沉声道,“加派人手,秘密监控所有与漕运、盐引相关的衙门、商会、码头,特别是可能与冯阚有过接触的。另外,想办法查清赵干在洛水城的所有可能藏匿点或联络点,尤其是他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是!”孙猛领命,眼中燃起斗志。
“记住,一切暗中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林黯叮嘱道,“尤其是冯阚,他就像一条毒蛇,隐藏极深,我们现在动不了他,但必须掌握他的动向。”
“卑职明白!”
孙猛匆匆离去安排。林黯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王伦带来的这点微光,虽然微弱,却为他指明了方向。前路依旧凶险,魏忠贤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冯阚在暗处虎视眈眈,但那份可能存在的名单,成了他破局的关键。
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它!
夜色深沉,洛水城依旧沉浸在表面的宁静之下。但在这北镇抚司衙门偏僻的角落,一场围绕着神秘名单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