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破碎木屑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林黯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钻心的剧痛和胸腔内翻腾的气血。他紧握着腰刀,目光死死盯着洞开的驿站大门,耳中捕捉着外面风雨声中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大队马蹄声。
是敌?是友?
若是曹谨言派来的后续人马,或是与影堂杀手一伙的势力,那他此刻重伤之躯,内力耗损大半,左臂几乎废掉,绝无幸理。若是……他脑海中闪过孙猛那张粗豪而忠诚的脸,闪过北镇抚司衙门里那些或许还心存一丝血性的缇骑,但随即又否定了。圣旨明令“单骑入京”,孙猛他们若擅离职守前来接应,无异于抗旨,后果不堪设想。
马蹄声在驿站外骤然停歇,密集而有序,显示出骑手们精湛的控马技术。没有喧哗,没有呼喝,只有雨水敲击蓑衣和甲胄的细密声响,以及金属轻轻碰撞的冰冷质感,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透过门缝弥漫进来,比方才影堂杀手带来的压迫感更甚,带着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不是匪类,是官兵!而且绝非洛水本地卫所那些散漫的军士。
林黯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官兵,在此刻出现,是福是祸,更难预料。
“吱呀——”
木门被再次推开,这次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当先踏入两人,同样身披防雨的油衣,但并未戴斗笠,露出清晰的面容。左边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间精光四射,腰间佩着一柄制式绣春刀,刀鞘看似普通,但林黯一眼便看出那绝非寻常缇骑所能配备。右边一人,则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嘴唇紧抿,眼神如同寒冰,沉默地扫视着驿站内狼藉的景象,目光在林黯身上和他脚下尚未干涸的血迹上略一停留。
在这两人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装束、气息精悍的骑士,沉默地守在门外雨中,如同雕塑,将整个驿站隐隐包围起来。
看到那制式绣春刀,以及这两人身上那股子与王伦、孙猛等同源却更加内敛精纯的锦衣卫气息,林黯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但警惕并未放下。是锦衣卫,但未必是友。
那鹰目男子目光扫过地上影堂杀手的尸体和血迹,最后落在倚墙而立的林黯身上,抱了抱拳,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可是洛水千户,林黯林大人?”
林黯忍着痛,微微挺直身体,声音因伤痛而有些沙哑:“正是林某。阁下是?”
“北镇抚司总衙,青蚨小组,郑啸。”鹰目男子言简意赅,表明了身份,果然是与之前洛水接触的“青蚨”同属一系,但显然是更核心、更精锐的力量。他指了指旁边的冷面年轻人,“这位是韩辰。”
北镇抚司总衙!青蚨小组直接来自京城总衙!
林黯心中念头飞转。陆炳的人?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是奉命接应,还是……监视押解?
“郑兄,韩兄。”林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问。他需要先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郑啸的目光落在林黯软垂的左肩和苍白的脸上,眉头微皱:“林大人受伤不轻。看来,我们来得还算及时。”他话语中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事实陈述。
“侥幸未死。”林黯淡淡道,“几个幽冥教的余孽,影堂的耗子,见不得光。”
“影堂?”旁边的韩辰首次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看来幽冥教覆灭,仍有漏网之鱼,且胆大包天,竟敢截杀奉命入京的锦衣卫千户。”他这话,看似在说影堂,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林黯,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林黯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与影堂截杀之间的关系,是否有什么隐情。他直接略过这个话题,反问道:“二位在此出现,是奉了陆指挥使之命?”
郑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林大人奉旨入京,路途遥远,恐有不测。指挥使大人虑及此,特命我等前来,一路‘护送’林大人,确保大人能安然抵达京城总衙述职。”他将“护送”二字,咬得稍重。
果然是陆炳的安排!但这“护送”,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两者皆有?恐怕后者居多。确保他“安然”抵达,也意味着确保他不会中途“消失”或“意外身亡”,同时,也杜绝了他与其他势力接触的可能。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关爱,林某感激不尽。”林黯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迅速权衡。有青蚨小组同行,至少明面上的安全有了保障,曹谨言或“九爷”的人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但同样,他也彻底失去了自由行动的可能,如同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林大人伤势需要处理,此地也不宜久留。”郑啸做事干脆利落,对门外吩咐道:“进来两个人,帮林大人处理伤口。其余人,清理此地,不留痕迹。”
立刻有两名青蚨成员走了进来,一人从随身皮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手法熟练地帮林黯检查左肩伤势,清洗、上药、包扎。另一人则开始迅速清理驿站内的打斗痕迹和尸体,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黯没有抗拒,任由他们施为。那金疮药效果极佳,敷上后肩头的剧痛顿时缓解了不少,带着一股清凉之意。他趁机暗暗运转《归元诀》,调息体内紊乱的气息,引导所剩不多的冰火煞元滋养受损的经脉。
“林大人方才所用内力,似乎……颇为独特。”一直沉默观察的韩辰忽然又开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林黯体内内息的运转。
林黯心头一凛,知道是自己之前战斗中催动冰火煞元,气息外露,被这眼力毒辣的韩辰看出了些许端倪。他面色不变,平静道:“绝境之中,偶有所悟,胡乱练就的微末伎俩,让韩兄见笑了。”
韩辰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再说话,但那眼神中的探究意味却丝毫未减。
郑啸则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势,沉声道:“处理完毕,即刻出发。此地距离京城尚有数日路程,不宜耽搁。”
很快,林黯的伤口被简单包扎固定好,虽未痊愈,但至少不影响行动。驿站内的痕迹也被清理干净,尸体被拖走不知如何处理,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郑啸牵来一匹备用的健马,对林黯道:“林大人,请吧。”
林黯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疼痛,翻身上马。左肩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
青蚨小组的骑士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将林黯护在中间。郑啸和韩辰一左一右,隐隐形成夹护之势。
队伍离开了这片荒郊驿站,再次投入茫茫雨夜之中。
马蹄踏破泥泞,溅起冰冷的水花。
林黯位于队伍中央,感受着前后左右那些沉默而精悍的青蚨成员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锁定,心中一片冰冷清明。
陆炳派来了他最精锐的青蚨小组,这“护送”的规格,不可谓不高。这既说明了陆炳对此事的重视,或许也隐含着一丝他对自己的“看重”或“投资”?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控制。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京城更是龙潭虎穴。但有了这支“护卫”,至少通往京城的路,会少了许多魑魅魍魉的骚扰。
他可以暂时喘息,利用这段时间,全力疗伤,巩固修为,并好好思考一下,到了京城,面对那深不可测的皇帝,面对虎视眈眈的东厂,面对意图不明的陆炳,以及那隐藏在“宫里”的阴影,他该如何应对。
王伦临终的“宫里”二字,如同鬼火,在他脑海中幽幽闪烁。
他握紧了缰绳,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未知的、象征着权力与危机巅峰的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