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那一声嘶哑的示警与奋力的撞击,几乎是耗尽了这具残躯最后的本能力量。苏挽雪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支淬毒的弩箭,冰冷的箭簇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敌袭!保护林大人!”守在殿门的车夫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反手抽出了藏在车辕下的短刃,身形一矮,便欲冲出殿门查看情况。
然而,他脚步刚动,破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连同两侧的窗棂,在一阵狂暴的劲风中轰然破碎!木屑纷飞间,五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携带着浓烈的杀意与湿冷的雨水气息,瞬间涌入大殿!
这五人,装束统一,身着紧身夜行衣,外罩防雨的油布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冰冷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刃各异,或刀或剑,或持奇门短刺,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瞬间便呈扇形散开,封死了大殿内所有可能的退路!
为首一人,身形并未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沉凝,远超其余四人,赫然是一位易筋境中期的高手!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身暗哑无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幽冥教,追魂使!”苏挽雪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这是幽冥教中专司追杀、清除叛徒与强敌的精锐力量,手段狠辣,不死不休!他们竟然能冒着如此暴雨,精准地追踪到这里!
那名为首的追魂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先是在被林黯撞开后、持剑凝立、脸色苍白的苏挽雪身上扫过,随即,便死死锁定了靠坐在墙角、连站立都无法做到、气息奄奄的林黯身上。
“林黯……果然是你。”追魂使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圣教大业,毁于你手!今日,便用你的头颅和魂魄,祭奠殿下!”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中那柄诡异弯刀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尖直指林黯:“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他身旁的四名追魂使同时动了!两人扑向持剑的苏挽雪,两人则如同猎豹般,径直冲向墙角的林黯!攻势凌厉,配合无间,显然是要以最快速度,解决掉唯一的抵抗力量苏挽雪,然后轻易收割林黯的性命!
“保护好林大人!”那车夫见状,目眦欲裂,明知不敌,却依旧怒吼着挥动短刃,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两名冲向林黯的追魂使,试图为苏挽雪争取时间!
“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爆响!车夫武功本就不如这些精锐的追魂使,又是以一敌二,一个照面便被震得虎口崩裂,短刃几乎脱手,脚下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依旧死死挡在林黯身前,状若疯虎!
而另一边,苏挽雪面对两名追魂使的围攻,压力同样巨大!她内力消耗本就未曾恢复,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冰晶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森寒的匹练,剑气纵横,将扑来的两名追魂使暂时拦住。
但这两名追魂使显然也看出了苏挽雪的状态不佳,攻势更加狂猛刁钻,一人主攻,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逼得苏挽雪不得不硬接;另一人则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身形飘忽,手中短刺专攻苏挽雪防御的间隙与要害!
“嗤啦!”
苏挽雪为了格挡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身形微滞,肋下空门微露,另一名追魂使的短刺便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到!她虽极力闪避,但左臂衣袖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一股阴寒的煞气顺着伤口试图侵入!
苏挽雪闷哼一声,冰魄煞元运转,强行将那丝阴寒煞气逼出,但动作不免又慢了一分,形势愈发危急!
那名为首的追魂使,并未参与围攻,他只是手持弯刀,如同猫戏老鼠般,冷漠地看着手下围攻苏挽雪和那拼死抵抗的车夫,目光偶尔扫过墙角的林黯,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他在等待,等待苏挽雪力竭,等待那车夫被斩杀,然后,再亲手摘下林黯这颗最重要的头颅。
靠坐在墙角的林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车夫浴血奋战,步步后退,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看着苏挽雪剑光虽厉,却已不复全盛时期的灵动与威力,在两名追魂使的围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灼烧!他恨!恨这具不争气的残躯!恨这些阴魂不散的敌人!更恨自己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为自己搏命,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疯狂地催动意念,试图引导体内那新生的混沌暖流,哪怕只能凝聚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哪怕只能掷出一块石子干扰敌人也好!然而,那灰蒙蒙的暖流依旧按照它固有的、缓慢的节奏流淌着,对他的焦灼与愤怒毫无反应。它太微弱了,微弱到根本无法响应这种激烈的情绪波动,它只遵循着维系最基本生机的那份“静”与“缓”。
就在车夫再次被一名追魂使一刀劈中肩胛,惨叫着扑倒在地,另一名追魂使狞笑着举刀砍向无法动弹的林黯;苏挽雪为了救援,硬生生承受了对手一刀,肩头血光迸现,踉跄后退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挽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猛地弃守为攻,完全不顾身后另一名追魂使刺向背心的短刺,冰晶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寒光,整个人仿佛与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冰蓝闪电,直刺那名举刀砍向林黯的追魂使!
这一剑,快!狠!准!蕴含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冰魄煞元,甚至不惜燃烧了部分本源!
那举刀的追魂使根本没料到苏挽雪会如此不顾自身,仓促间回刀格挡!
“铛——咔嚓!”
冰晶长剑与弯刀悍然相撞!刺耳的断裂声响起!那追魂使的弯刀竟被这凝聚了苏挽雪决死意志的一剑,生生震断!剑势未尽,冰冷的剑尖如同毒龙出洞,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
而与此同时——
“噗嗤!”
另一名追魂使的短刺,也毫无阻碍地,深深刺入了苏挽雪的后心!
苏挽雪身体剧烈一颤,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她张口喷出一股混杂着冰寒气息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透明的寒玉,周身那凌厉的剑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用尽最后力气,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目眦欲裂却无法动弹的林黯,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然后,她猛地拔出刺入后心的短刺,任由鲜血如同泉涌,反手将冰晶长剑插在地上,双手急速结出一个玄奥的印记!
“冰封……千里!”
随着她一声如同来自九幽寒渊的低喝,一股远超之前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波纹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急速扩散!地面、墙壁、破碎的门窗、甚至空中飘落的雨滴,都在接触到这寒气的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坚冰!
那两名原本围攻她的追魂使,以及刚刚斩杀车夫、正准备冲向林黯的另一名追魂使,连同他们脸上惊骇的表情,都被瞬间冻结成了三座姿态各异的冰雕!连他们体内奔腾的煞气,都被这股极寒强行凝固!
唯有那名为首的追魂使,在寒气爆发的瞬间,脸色剧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暴退,同时将手中那柄诡异弯刀横在身前,一股阴冷的黑色煞气涌出,勉强抵挡住了那席卷而来的寒潮,但也被逼得退到了破庙的门口,持刀的手臂上覆盖了一层白霜,微微颤抖着,看向大殿中央那道缓缓倒下的月白色身影,眼中充满了惊悸与难以置信。
这女人……竟然如此决绝!以自身性命和全部修为为引,施展出这等同归于尽的禁忌秘法!
大殿内,瞬间化作了一片冰封的死域。只有墙角无法动弹的林黯,以及门口那名脸色阴晴不定的追魂使首领,尚且“存活”。
苏挽雪倒在冰面上,身下的鲜血迅速凝固成红色的冰晶。她看着林黯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致。
“苏……挽……雪!!”
林黯死死地盯着那道倒在血泊与寒冰中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他想冲过去,想抓住什么,想毁灭一切!但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缚在原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唯有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愤怒与无力,布满了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追魂使首领看着大殿内三座属下冰雕,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苏挽雪和墙角那如同废人、却眼神恐怖如恶鬼的林黯,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决心。
他缓缓举起那柄诡异的弯刀,刀尖再次指向林黯,一步步,踏着冰面,走了过来。
冰封的屏障,只能暂时阻隔。致命的威胁,依旧悬于头顶。
林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苏挽雪,看着为自己而死的车夫,体内那原本缓慢流淌的混沌暖流,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