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那转瞬即逝的冰冷刺痛与暗红纹路,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深深烙在明渊的心头。这超越了物理感知的诡异现象,让他意识到,大哥明楼赠予的此物,绝非凡品,其背后牵扯的隐秘,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邃和危险。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物件,更像是一个活的、会对特定事件或环境产生反应的警示器,或者说……某种未知联系的纽带。
然而,东京的时钟不会因个人的惊悸而停摆。在他献上“毒计”与“投名状”后,日方对他的“工作效率”和“合作态度”似乎颇为满意。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但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蓄力,预示着某种正式的“加冕”即将到来。
果然,在他预定离开东京、返回上海的前一天,正式的召见命令下达了。地点并非皇宫,也非特高课总部,而是设在陆军省内部的一间极具和风、却透着森严气息的会议室。
当明渊在小林参事官的引导下步入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依旧是面色冷峻的藤田芳政,两侧分别坐着代表陆军省的一位少将(并非小畑中佐,这让他稍感意外)和代表海军军令部的一名大佐,南造云子依旧作为记录员坐在角落。气氛庄重而压抑,与其说是会议,不如说是一场仪式。
“藤原阁下,”藤田芳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基于阁下此次在东京期间的卓越表现,以及对帝国事业的深刻理解和坚定支持,经内阁与军部联合审议,并奏请陛下御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明渊身上,一字一句地宣布:
“正式聘任阁下为帝国特高课特别顾问,授予相应职阶与权限。望阁下日后,能以此身份,继续为帝国,为天皇陛下,效忠尽力!”
话音落下,一旁那位陆军少将捧着一个铺着紫色天鹅绒的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份烫金的聘任书,一枚刻着菊花与剑徽记的银质顾问徽章,以及——一柄装在黑色鲨鱼皮鞘中的短刀。
这柄短刀形制古朴,刀镡(护手)上雕刻着精美的蔓藤花纹,刀柄缠绕着深色的丝线,长度不过一尺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此刀,乃陛下亲赐,‘葵纹御番’工匠所铸,名为‘暗影’。”藤田芳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赠予阁下,既是对阁下忠诚与能力的认可,亦是期望阁下能如这‘暗影’般,为帝国扫清前路之障碍。见刀如见陛下恩典,望阁下善用之,莫负此刃。”
明渊的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特高课特别顾问!这个头衔,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了日本帝国核心的情报特务体系,拥有了一个合法且具有一定分量的身份。这无疑是他铸就“盾”牌的标志性一步,是他潜伏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然而,这柄名为“暗影”的短刀,其象征意义却更为复杂和沉重。它既是荣誉和信任的象征,也是一道冰冷的枷锁,一个无声的威胁——既能用来为帝国“扫清障碍”,必要时,或许也会被用来“清理”不再有价值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激动、荣幸乃至有些诚惶诚恐的神色,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接过托盘,深深鞠躬:“臣,藤原拓海,蒙陛下与帝国如此厚恩,必当竭尽心力,万死不辞!此刃在手,定为帝国斩除一切奸佞!”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将一个受到莫大荣宠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藤田芳政微微颔首,对明渊的反应似乎表示满意。那位海军大佐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唯有角落里的南造云子,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其他人相继离开,只剩下藤田芳政和明渊。
“阁下明日即将返回上海,”藤田芳政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冰冷,“‘顾问’之职,并非虚衔。返回后,你需充分利用此身份与明家之影响力,更深入地渗透上海各界,尤其是……那些对帝国仍怀有戒心,或与重庆、延安暗通款曲之人。你之前所献策略,课内会仔细研究,或有需要你配合执行之处。”
“是,将军。在下明白。”明渊恭声应道。
“此外,”藤田芳政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既为帝国顾问,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任何关于反抗势力,尤其是‘深海’之线索,需第一时间上报。此人,乃帝国心腹之患。”
听到“深海”二字从藤田芳政口中说出,明渊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毫无异样,反而露出凝重之色:“将军放心,此人名号,在下亦有耳闻,神秘莫测,危害极大。一旦有所发现,定当立即禀报!”
藤田芳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明日我亲自为你送行。”
返回赤坂宅邸的路上,明渊抚摸着那柄名为“暗影”的短刀,冰冷的触感透过鲨鱼皮鞘传入指尖。这柄刀,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藤原顾问”这个身份,如同一件华丽而沉重的戏服,从此以后,他必须更加小心地穿着它,在上海那个更大的舞台上,演出更加惊心动魄的戏码。
他开始整理行装,将聘任书、徽章谨慎收好,那柄短刀则贴身携带。当他再次触碰到那个紫檀木匣时,指尖传来的是正常的温润木质触感,之前的冰冷刺痛和暗红纹路仿佛只是幻觉。但他知道,那不是。
次日,东京港码头。细雨霏霏,为离别更添几分萧瑟。
藤田芳政果然亲自前来送行,这无疑是对“藤原顾问”地位的一种公开确认。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码头上,与明渊做了最后的交代。
“上海之事,多有赖阁下。望阁下谨记身份,不负帝国厚望。”藤田芳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
“必不负将军所托!”明渊郑重承诺。
就在明渊转身,准备踏上舷梯的那一刻,藤田芳政似乎不经意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小心……‘樵夫’。”
明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藤田芳政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樵夫’!
那是黎国权告知他的、在东京接应的我方同志代号!
藤田芳政怎么会知道?!
是试探?还是……他们真的已经掌握了什么?!
他强行稳住心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然后继续迈步登上轮船。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词语。
站在船舷边,望着细雨朦胧中逐渐远去的东京湾,明渊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藤田芳政最后的这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又像一个冰冷的警告,为他这趟看似“成功”的东京之行,画上了一个极度不祥的句号。
“藤原顾问”的身份虽已铸成,
但这面“盾”的背后,
是愈发清晰的杀机与深不见底的猜疑。
藤田芳政知晓“樵夫”的存在,
意味着什么?
是东京党组织的暴露?
还是针对他明渊个人的、
又一轮更危险的试探的开始?
轮船破开灰色的海浪,驶向茫茫大海。
明渊紧紧握着怀中那柄冰冷的“暗影”短刀,
感觉它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那个沉寂的紫檀木匣,
在轮船离开东京湾水域的瞬间,
再次传来一阵微弱却持续的温热,
这一次,
那温热仿佛在试图勾勒出某种
模糊的图案或字迹……
(第6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