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张模糊的照片,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将明渊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瞬间照得雪亮,暴露出了其下最深、最致命的裂痕。照片上,曼秋那清晰可辨的侧影,以及那个戴着露指手套、搀扶着她的男子模糊的身形,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带来一阵近乎失明的眩晕与灼痛。
南造云子最后的那个问题,关于无名指根的疤痕,更是如同毒蛇的噬咬,精准地命中了他隐藏最深的秘密之一!
空气在指挥室内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又惊疑不定地在明渊和南造云子之间来回移动。藤田芳政一把夺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审视,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混合着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暴怒前兆。
完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遍了明渊的全身。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南造云子终于找到了那根能将所有怀疑串联起来的、最关键的链条?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冲垮他理智的堤坝。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感受到太阳穴处因精神极度紧绷而传来的、如同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系统的被动预警在他脑海深处发出尖锐却混乱的嗡鸣,却无法提供任何清晰的指引。
然而,就在这意识几乎要涣散的边缘,明渊那被无数次生死考验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强行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哪怕照片再清晰,只要没有百分百的证据证明那个男人就是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照片带来的冲击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极度荒谬、极度愤怒,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歇斯底里的表情。
“照片?!一张模糊不清、不知所谓的照片?!”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颤抖,他伸手指着南造云子,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南造云子!你为了构陷于我,竟然不惜伪造证据?!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人?你随便找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就想将通敌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激烈的否认,并将照片定性为“伪造”。这是险招,但在对方看似拿出“铁证”的情况下,强硬否认是唯一可能搅浑水的办法。
二
“伪造?”南造云子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刺耳,充满了对明渊垂死挣扎的蔑视,“这张照片拍摄于‘归鸟’行动发动前四十七分钟,地点在极斯菲尔路与贝当路交界区域的‘三岔里’,由我直属的‘影丸’小组三号观察点用长焦镜头捕捉。相机序列号、拍摄时间、胶卷冲洗记录,随时可供查验!明渊,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狡辩吗?!”
她报出的时间、地点、拍摄单位,精确得令人发指,显示出其背后严谨的调查链条。
“至于这个男人是不是你……”南造云子向前一步,目光如同手术刀,再次聚焦在明渊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摘下你的手套,让我们看看你的无名指根,一切不就清楚了吗?”
图穷匕见!她终于将最终的矛头,指向了那个细微的疤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明渊的右手上。那只手戴着薄薄的黑色皮质露指手套,是“藤原拓海”常见的装扮,平日里并未引人注意。但此刻,在南造云子的指认下,这只手仿佛成为了决定命运的焦点。
藤田芳政的目光也如同鹰隼般锁定了明渊的右手,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藤原顾问,请你……摘下手套。”
命令已下,无可回避。
明渊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摘下手套,那个疤痕暴露在众人眼前,与照片中男子戴手套的习惯形成呼应,再加上曼秋的存在……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破局之机。系统的嗡鸣声在脑海中越来越响,那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在那极致的痛苦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动地、模糊地捕捉到了来自藤田芳政方向的、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犹豫”与“权衡”?
是了!藤田!关键还在藤田!南造云子证据再确凿,最终的决定权,依然在藤田芳政手中!而藤田,是一个极度现实、极度看重利益与稳定的人!
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渊猛地抬起头,他没有去看自己成为焦点的右手,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藤田芳政。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荒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委屈与忠诚最终破灭后的……悲凉与绝望。
“长官……”明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卑职自问,自担任顾问以来,对帝国,对长官,可谓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归鸟’行动,卑职献计献策,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战果’!如今,竟因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一个莫名其妙的疤痕,就要被视作叛徒吗?!”
他不再纠缠于照片真伪和疤痕细节,而是再次将问题拔高,上升到对他个人多年“功绩”与“忠诚”的全盘否定上。
“南造特派员口口声声证据确凿,”明渊的目光转向南造云子,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的绝望与嘲讽,“那我倒要请问,若我真是内鬼,为何要提出‘引蛇出洞’之策,助皇军取得击毙‘老兵’等重大战果?若我真是内鬼,为何不在行动前就让所有目标悄无声息地转移,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这许多看似激烈的‘抵抗’痕迹,徒增我方伤亡?若我真是内鬼,此刻又何必站在这里,承受这莫须有的污蔑,何不早早潜逃?!”
他的连声质问,逻辑上并非无懈可击,但在情感的渲染下,却极具冲击力。他是在用自己过去的“功劳”和看似不合理的行为逻辑,来对抗眼前的“物证”。
“是!我的手上是有一个旧疤!”明渊仿佛被逼到了极致,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却依旧看着藤田,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怆,“那是我年少时顽劣所致!难道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疤痕,就要否定我的一切吗?!长官!您扪心自问,我藤原拓海这些年来,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帝国,对不起您的事?!”
他承认了疤痕,却将其归因于无关紧要的“年少顽劣”,并将最终的决定权,抛回给了藤田芳政的“信任”。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藤田芳政身上。他看看南造云子手中的照片和那笃定的眼神,再看看明渊那“悲愤绝望”、“忠诚被疑”的模样,眉头死死锁成了一个川字。
天平在他的心中剧烈摇摆。
一边,是南造云子拿出的看似确凿的证据链——照片、时间、地点、疤痕的巧合。这一切都指向明渊与抵抗组织重要人物的关联,其内鬼嫌疑前所未有地清晰。
另一边,是明渊多年来无可挑剔的“功绩”——“归鸟”行动“辉煌”的战报、击毙“老兵”的“大功”、以及他过往提供的无数有价值的情报和建议。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且,明渊的反问也确实触及了一个关键点:如果他是内鬼,他的许多行为确实显得“画蛇添足”。
更重要的是,南造云子本人……她多次针对明渊却屡屡失败,此次行动中确实存在监控真空的失职嫌疑,其动机难免不让人怀疑带有个人情绪。而明渊,一直是他藤田倚重的臂膀,动了他,无疑是对特高课现有权力结构和运行效率的巨大打击。
权衡,利弊,稳定,实绩……无数个念头在藤田芳政脑中飞速碰撞。
四
指挥室内的时间仿佛停滞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南造云子紧紧盯着藤田,等待着他下达最后的命令。她相信,证据面前,藤田别无选择。
明渊同样紧紧盯着藤田,他将自己所有的命运,都寄托在了这位多疑的上司那最后的“权衡”之上。他能“感觉”到藤田内心的剧烈挣扎。
终于,藤田芳政缓缓抬起头,他先是深深地看了南造云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明渊身上。
“云子,”藤田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你的……发现,我很重视。这张照片,以及你所有的怀疑,我会命令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进行最严格的核实。”
他没有立刻给明渊定罪!
南造云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藤田没有理会她,继续对明渊说道:“藤原顾问,你的功绩与忠诚,我从未忘记。但既然有此疑点,在调查清楚之前,为了避嫌,‘归鸟’行动的后续事宜,你暂时不必插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这个结果,对于手握“铁证”的南造云子而言,无异于失败!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进行反驳。
但藤田芳政没有给她机会,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都出去吧!我需要静一静!”
明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没有断裂,但也并未放松。他深深地看了藤田一眼,又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南造云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默默地转身,离开了指挥室。
他赢了这一回合,用过去的“功绩”和对藤田心理的精准把握,勉强保住了自己。但“停职调查”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南造云子手中的照片和那个疤痕,更是如同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彻底毁灭他。
信任的天平,虽然这一次倾向了他,但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纹。
而就在明渊走出指挥室大门,感觉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的瞬间,一名机要秘书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走到藤田芳政身边,低声禀报:
“长官,东京大本营急电,关于‘拂晓’计划……要求您和藤原顾问,即刻进行最高级别加密通讯会议!”
(第286章 《信任的天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