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放下笔,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屋里的灯还亮着,油芯噼啪响了一声。
陈文通站在门口没走,手里抱着刚送来的土样记录表,脚在地上蹭了半晌。
“还有事?”齐云深抬头。
陈文通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我听几个同窗说……您得了‘利民贤才’的称号,又有御批文书,不如去吏部递个状子,谋个实职。现在咱们做的事,到底没个名分,推起来太难。”
齐云深没说话,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拿起竹尺,沿着渠道模型的第二段坡道划过去。
“这里,昨天测的数据差了三分。”他说,“如果不动工前改过来,水到了中段就会停。下游三村的地浇不上,麦苗一旱,秋收就得减三成。”
陈文通低下头:“可……可就算修好了渠,将来谁来管?要是再来个不懂的官,一句话就能叫它废了。”
“所以我们就得让这东西自己立得住。”齐云深把竹尺往沙盘边上一放,“不是靠哪个官点头,是靠数据准、流程清、百姓认。你记得上回恒通建材行的事吗?他们以为换点土没人发现。可我们一查账、一对料、一验土,事情就出来了。”
他转过身:“你现在担心没官身推不动事。那我问你,要是明天我真去了衙门当差,谁来复测这段坡度?谁来盯着夯土厚度?谁来听老赵说哪一段底下有暗流?”
陈文通愣住了。
“这事不能停。”齐云深声音不高,“我们可以没有官袍,但不能没有责任。”
门外脚步声响起,李慕白摇着扇子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笑了:“哟,这话听着耳熟,像极了某人当初饿晕在赵掌柜门口时说的——‘我想活着,还想把事做成’。”
他把扇子合上,敲了敲掌心:“我现在能在工部递奏章,你们写的每一份报告,都能经我手送到该看的人面前。官不官的,先别想那么多。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图纸画对。”
他走到桌边,抽出那份刑部验字的信,摊开在桌上:“裴阙的笔迹被验出来了,原件封进刑部档案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再有人想偷偷改施工日志、塞假账本,咱们有办法查。不只是查一次,是要建一套能一直查下去的规矩。”
屋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学子小声问:“可光有规矩也不够吧?万一上面不批呢?”
李慕白看了齐云深一眼。
齐云深从书箱里拿出一本旧册子,封面写着《节气食单与灾荒应对录》,是赵福生前些日子送来的。“这是酒楼掌柜记了二十年的东西。哪天开始冻河,哪天柳芽冒头,哪天该备炭、该施粥,全在里面。他还记了三年前大旱时,哪些村子最先断粮,哪些井最先干。”
他翻开一页:“你看这条——‘冬至后十七日,北风连刮三日,次日必有雪。若雪后无阳,田垄易裂’。这不是八股文,也不是官府公文,但它救过人命。”
他又抽出几张纸,是村民手写的巡水排班表、工具损耗登记、灌溉轮值名单。
“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修一条渠。”齐云深说,“我们要做的是一个能让老百姓自己管起来的系统。渠要修,田要种,汛期要防,灾年要有备。这些事本来是分开的,现在我们要把它们连起来。”
他拿起笔,在新图纸上方写下一行字:《复合型民生工程初步构想》。
“从今天起,分成三个组。”他指着墙上挂的草图,“第一组,叫‘渠田联动组’,算不同作物在不同水流下的产量变化,搞清楚一亩地到底需要多少水。第二组,‘汛前响应组’,把气象谚语、土质渗水率、河道淤积速度全拉进来,做预警模型。第三组,‘民力调度组’,设计巡渠、修坝、运料的轮值机制,让每个村都知道什么时候出人、出多少。”
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陈文通问:“这些……都能写进报告里?”
“当然。”齐云深点头,“而且每一项都要有数据支撑。比如你说某村适合种稻,那就得拿出过去五年降雨量、土壤含水量、日照时长。你说某段堤坝危险,就得有探坑记录、坡度测算、历年溃口位置。”
李慕白接过话:“我们不怕细,就怕空。越具体,越难被驳回。你写‘百姓苦旱久矣’,人家一句‘查无实据’就打发了。但你写‘张家湾连续四十五日无有效降水,井深增加二丈仍不见水线’,他就得派人来核实。”
一个学子举手:“那……我们要不要也去收集别的村子这类记录?”
“要去。”齐云深说,“明天我就带人去下游五个村走访。你们今晚先把分组名单报上来,每人领任务。明早辰时在工棚集合。”
李慕白拍拍手:“行了,散了吧。早点回去睡,明天有的跑。”
人群陆续离开。
陈文通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新图纸。灯光下,那行标题墨迹未干,笔画清晰。
他没再问要不要做官的事。
齐云深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格纸,开始画第一张联动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水量,中间穿插农时节点和预计耗水曲线。
李慕白站在沙盘旁,用扇子轻轻拨动一个小木牌,标着“刘家洼”。
“你说,咱们这么搞,会不会被人说是越界?”他问。
“早就越了。”齐云深头也不抬,“治水归工部,农业归户部,防灾归兵部。但我们做的事,本来就不该被切成几块。”
李慕白笑了一声:“也是。反正我现在能递奏章,你尽管画,我负责送。”
窗外夜色更深。
书院里其他屋子都黑了,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断,偶尔夹杂翻页和低声讨论。
齐云深画完第一条曲线,抬起手腕看了看。袖口沾了点墨,但他没去擦。
他喝了口冷茶,重新蘸墨。
下一幅图要标作物生长周期,得对照去年的收成记录和今年的播种台账。这些数据还没完全整理好,但已经有人在抄录了。
李慕白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沙盘上挖了一条新支流的位置。
“明天复测完坡度,顺路去趟王家屯。”他说,“听说他们去年试过轮作,豆子和麦子换着种,地力没那么快耗尽。”
“加进模型里。”齐云深说,“看看灌水量能不能降。”
两人不再多言。
书房外,一阵风掠过屋檐,吹动了挂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屋里,新的施工日志本摊开着。
第一页写着:
五月十八,晴,成立三个研究小组,正式启动复合型民生工程数据整合工作。
齐云深写下最后一行字,抬头看了眼窗外。
星河低垂。
他低头继续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图纸上方,标题清晰可见:
《复合型民生工程初步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