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诉状
1991 年 9 月 12 日,临川县法院立案庭的木质柜台积着半指厚的灰,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得浮尘在光柱里乱撞。穿灰布制服的书记员正用红蓝铅笔划着卷宗,突然 “咚” 一声,一份牛皮纸信封砸在柜台上,震得桌上的印泥盒跳了跳。
信封里滑出两页纸,最上面是手写的《刑事自诉状》,字迹用力过猛,笔尖戳破了纸页,在 “制假纵火” 四个字上洇出墨团。自诉人 “周大年” 三个字下面,按着枚鲜红的指印,印泥新鲜得发亮,边缘溢出的红油蹭在纸上,像一截刚被拔出的指甲,还带着血肉的黏腻。书记员拿起诉状,指尖沾到未干的墨汁,皱着眉往衣襟上蹭了蹭 —— 那片灰色的的确良布料上,瞬间多了块黑渍,像给规整的制服添了个污点。
柜台外,周大年站在阴影里,穿件半旧的咖啡色夹克,领口沾着点机油,是今早开三轮摩托时蹭的。他盯着书记员的动作,嘴角勾着笑,右手插在裤袋里,攥着个铁皮烟盒,里面装的不是烟,是 1989 年那场 “火灾” 后剩下的半片马兜铃粉,苦臭味透过铁皮缝钻出来,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在空气里凝成一股浑浊的气。
二 旧法条
诉状的附页是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边缘毛糙,上面抄录着 1991 年《刑法》第 145 条。字迹潦草,有些笔画写飞了,“拘役” 的 “拘” 字少了一撇,“罚金” 的 “罚” 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条尾巴。墨汁没全干,在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几个字上晕开,把 “三年” 糊成了黑团,像给法律条文临时磨了把钝刀,带着敷衍的杀气。
周大年看着书记员把附页钉在诉状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同志,这法条没抄错吧?我可是找‘懂法的’问过的。” 他说的 “懂法的”,是县司法局退休的老王头,昨天拿了他两条 “红塔山”,才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帮他抄了这页纸,抄到一半还打翻了墨水瓶,溅得纸上全是黑点,像给法律蒙了层灰。
书记员没抬头,用红笔在附页上打了个勾:“格式对,内容差不多。” 他把诉状放进 “待立案” 的木盒里,盒盖上的 “公平正义” 四个字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像被岁月啃过的承诺。
三 传票
9 月 13 日上午,临川县十字街口飘着细雨,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陆超群的凉茶摊支在老槐树下,铝桶里的凉茶冒着热气,混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里散着苦香。他正弯腰洗碗,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突然听见 “吱呀” 一声,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摊前,车把上挂着个印着 “法院” 字样的帆布包。
“陆超群?” 穿蓝布制服的送达员跳下车,从包里掏出张硬纸板传票,上面的字迹是铅字打印的,却歪歪扭扭,“‘118 号’传票,9 月 15 号上午八点半开庭,案由诽谤。” 他把传票递过来,又补充了一句,“可带证据,也可带律师 —— 要是能请到的话。”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像怕戳破什么。
陆超群接过传票,指腹蹭过 “临川县人民法院” 的红章,朱砂有些褪色,边缘模糊。他抬头想问什么,送达员已经跨上自行车,车铃 “当当” 响着,钻进了雨幕里,那声音像给即将到来的审判上了发条,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四 凉茶摊预警
当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凉茶摊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知秋踩着泥泞的路走来,手里攥着张传票复印件,纸页被雨水打湿,边缘发卷。她把复印件拍在摊前的木桌上,声音带着急:“周大年这是恶人先告状,想用法律堵你的嘴,让你没法再提假药的事!”
陆超群正用布擦着铜秤砣,秤星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把秤砣提起来,底部在灯下反光,映出林知秋焦急的脸:“怕什么?他有诉状,我有证据,明天法庭上见真章。今晚先把剩下的凉茶熬了,街坊们还等着喝呢。” 他转身去搬煤块,没看见林知秋皱紧的眉头 —— 她刚从检察院门口过,看见周大年和一个穿法院制服的男人进了巷口的小酒馆,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
五 突袭
9 月 14 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十字街口静得只剩路灯的 “嗡嗡” 声。昏黄的灯光像隔夜的凉茶,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淡淡的油皮。陆超群蹲在煤炉前生火,铝桶里的水 “滋滋” 作响,冒着细小的气泡。铜秤砣挂在摊杆尾端,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枚巨大的黄铜问号,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突然,四束手电光从巷口射来,白得刺眼,直晃得人睁不开眼。“谁?” 陆超群猛地站起来,手摸向身后的秤砣。“是我。” 周大年的声音从光后面传来,带着冷笑。他走在最前,咖啡色夹克的领子立着,像给脖子装了一副刀鞘,挡住了半张脸。身后跟着三条黑影,都穿旧的市场协管制服,袖口却被私自缝了松紧带,紧紧箍在手腕上,一看就是为了打架方便。
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铁钩 —— 是 1991 年市场整顿办统一发放的 “管理钩”,原本是用来钩违规摊贩的货物,现在却被磨得发亮,钩嘴闪着冷光,编号早已被挫掉,像被抹去了身份的凶器。
六 砸摊
“给我撬!” 周大年一声令下,最左边的黑影举起铁钩,狠狠砸向铝桶。“哐当” 一声,铝桶被掀翻,褐色的凉茶 “哗” 地泼在青石板上,瞬间升起一团白雾,带着药草的苦香,像 1989 年被烧毁的账本化成的魂,在空气里飘了飘,就散了。
第二钩砸向案板,“咔嚓” 一声,厚厚的木质台面裂成两截,木刺朝天翘着,像被剖开的胸骨,看着渗人。第三钩直奔陆超群的面门而来,他急忙侧身,铁钩擦着耳朵过去,“当” 一声撞在铜秤砣上,火星四溅,黄铜秤砣的表面瞬间多了一道新的凹痕。
陆超群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秤砣脱手而出,重重砸在脚边,离脚趾只差两指的距离,像给死神量了量脉搏,差一点就撞上。他刚想弯腰去捡,周大年已经冲了上来,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七 新刻字曝光
秤砣落地时翻了个身,底部朝天,月光正好照在上面,赫然显出三行新刻的字 ——“1991.9.15 凉茶王”。字迹歪歪扭扭,刻痕却很深,显然是用钢錾连夜凿成的,笔画边缘还带着新鲜的铜屑,像给仇人提前刻好的墓碑,透着股阴狠。
陆超群挣扎着想去抓秤砣,周大年的鞋底在他手背上碾转,骨节发出 “咔咔” 的声响,像干枯的树枝被踩断。“凉茶王?” 周大年俯下身,冷笑一声,“明天到了法院,我就让你变成‘诽谤王’!” 他说完,又加了把劲,陆超群疼得额头冒冷汗,视线却死死盯着秤砣上的字,像要把那几个字盯出洞来。
八 铁钩锁喉
三条黑影呈 “品” 字形围了上来,手里的铁钩交叉在一起,架在陆超群的脖子上,钩背紧紧顶住他的喉结,像给声音上了道枷,稍一用力就能让人说不出话。周大年弯腰,把那份传票副本捡起来,“啪” 地拍在陆超群的脸上,纸张的棱角刮得他脸颊生疼。
“法庭见之前,先给你上上课 —— 祸从口出!” 他抬手,一拳砸在陆超群的腹部。陆超群疼得弯下腰,胃液混着凉茶从嘴角喷出来,落在铜秤砣上,褐色的苦水顺着 “凉茶王” 三个字的凹槽往下流,像给这侮辱加了一层润滑,让那些字看起来更刺眼了。
周大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知道怕了?现在求饶还来得及,把你手里的账本和磁带交出来,我就撤诉。”
九 群众聚灯
打斗的声响终于惊动了附近的居民,先是一户人家的灯亮了,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 居民楼里的灯次第亮起,像给漆黑的夜里按了一排开关,把十字街口照得亮堂堂的。老郑第一个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台 “燕舞” 收录机,机身上的按钮还亮着,磁带一直在转,正好录下了周大年那句 “法庭见之前,先给你上上课!”
林知秋也赶来了,她把花衬衫青年留下的大哥大高举过头顶,绿色的屏幕上显示着 “00:12”,像给这黑夜增加了十二秒的真相记录。三条黑影见人越来越多,互相使了个眼色,吹了声口哨,转身就往巷口跑,跳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门 “哗” 地一声拉上,像给这恶行拉上了帘子。
周大年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回身,把手里的铁钩往地上一甩,钩嘴正好卡在铜秤砣的凹槽里,“当” 一声脆响,像给仇人戴上了镣铐。“明天八点,法院见!带上你的秤砣,等着称你的刑期吧!” 说完,他钻进面包车,车灯亮起,红色的尾灯像一截断指,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十 铜秤砣的伤
陆超群慢慢跪坐起来,伸手把铜秤砣抱在怀里。底部的 “1991.9.15 凉茶王” 七个字,在灯光下闪着阴冷的光,像一条逆向的秤星,嘲讽着他。他伸出手指去摸那些刻痕,锋利的铜边割破了指尖,血珠滚进凹槽里,与残留的凉茶、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颜色,像给这侮辱加了一层血色的防锈剂。
老郑递过来一卷绷带,陆超群摇了摇头,把手指上的血抹在 “凉茶王” 三个字上,让红色渗进每一道刻痕里,像给这恶意满满的谎言,回盖了一枚属于自己的血色印章。
十一 法院的早晨
9 月 15 日,晨七点半,临川县法院门口挤满了人。两尊石狮子蹲在大门两侧,嘴巴张得大大的,像等着吞掉什么人。陆超群背着个旧帆布包,铜秤砣挂在包外,底部朝外,“凉茶王” 三个字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紫色,像一枚提前烙好的囚印,随着他的脚步晃荡。
林知秋从包里掏出一叠纸,递到他手里:“这是昨晚整理的反诉材料,案由是诬告陷害、故意伤害和提供虚假证据。” 最下面压着一盘磁带,封面用圆珠笔写着:“1991.9.14 凌晨 砸摊现场 原声”,磁带壳上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像给这黑夜的证据加了一层封条。
“老郑的收录机录得很清楚,周大年的声音、铁钩砸东西的声音都在里面。” 林知秋压低声音,“还有,我托人查了,昨天和周大年去小酒馆的是法院的刘书记员,他们手里的黑塑料袋,大概率是‘好处费’。”
十二 法槌未落
八点整,法庭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陆超群第一个走进去,铜秤砣先过了安检,x 光机的屏幕上,“凉茶王” 三个字变成了白色的骨影,像给真相拍了张 ct,清晰可见。周大年已经坐在了自诉人席上,今天换了件咖啡色的西装,领口依旧立着,像给脖子装了第二副刀鞘,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看见陆超群身上的铜秤砣,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冷笑起来:“陆老板倒是有闲情,带个秤砣来法庭,是想称称自己的罪孽有多重吗?”
陆超群没理他,走到被告席坐下,把铜秤砣往桌上一放,底部的血字正对着审判席:“法官同志,这不是凶器,是被告的证物,也是原告昨晚袭击我的作案工具 —— 上面的刻字和凹痕,都是周大年留下的。”
审判长敲了敲木槌,刚要开口,突然有人敲门。门被推开,花衬衫青年拎着个蛇皮袋走进来,蛤蟆镜挂在头顶,脸上沾着点泥:“不好意思,来晚了。我这里有新证据 —— 周大年堂弟的忏悔录音,还有他藏在床底下的假药账本。”
十三 尾声
周大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来:“你胡说!我堂弟早就跑了,你哪里来的录音?”
花衬衫青年笑了,从蛇皮袋里掏出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个颤抖的声音:“是我哥让我烧的锅炉房,也是他让我找临时工顶罪的…… 那批假药卖了三万多,都给省厅的李建国分走了一半……”
就在这时,法庭的门再次被推开,几个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周大年:“周大年,我们接到省厅通报,怀疑你涉嫌制售假药、行贿,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周大年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陆超群看着他,伸手摸了摸铜秤砣上的 “凉茶王” 三个字,突然发现刻痕深处,还藏着一个模糊的小印记 —— 是个 “李” 字,像一枚被刻意掩盖的印章。
他心里一沉,转头看向花衬衫青年,青年也正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深意。陆超群突然明白,周大年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藏在省城的迷雾里,而这个 “李” 字,或许就是钓出大鱼的钥匙。
法槌再次落下,“当” 一声脆响,这一次,不是为了审判开始,而是为了揭开更深的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