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江小年心口,然后猛地一拧。
白芷姐姐……被擒了?
那个会在桂花树下轻声读书,会偷偷塞给他麦芽糖,眉眼温柔得像四月春水的白芷姐姐?她逃出去了,却又落入了魔爪?
“那白二小姐白薇呢?”江小年又急切地问。
“下落不明。”墨渊淡淡地回答。
虽然他只与白家相处了短短的三个月,见面也不过十几次,但白少爷的温和,白家姐妹的善良可爱,都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白少爷的惨死,白芷的被擒,以及白薇的下落不明,和他爹娘的死于非命一样,都注定在他的灵魂里种下一颗颗复仇的种子。
江小年趴在地上,刚刚突破千机廊的疲惫和微弱的成就感瞬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窒息般的痛苦和愤怒。他仿佛能看到白芷在囚笼中挣扎的模样,能听到她绝望的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总要受尽磨难?为什么赵家、那些影门的人,就能无法无天?!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嘶吼出来。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石板缝隙,磨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墨渊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愤怒,是弱者无能的咆哮。你若想救她,就先学会,如何让你的愤怒,变成绞杀敌人的绳索,而不是焚毁自己的火焰。”
救她?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江小年心中的黑暗。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墨渊:“我能救她?怎么救?”
“凭你现在这模样,连这墨居都走不出去,谈何救人?”墨渊语气刻薄,却点醒了江小年。
他需要力量!更快,更强!
“请墨老教我!”江小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行礼,却因脱力而再次踉跄。
墨渊没有伸手扶他,只是淡淡道:“从今日起,你除了继续熟悉机关,还需学另一项本领。”他目光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一旁的青狼苍玄。
“驭兽。”
江小年一怔,看向苍玄。那匹巨狼幽绿的眸子也正看着他,冷漠,疏离,带着兽类独有的审视。
“苍玄非寻常兽类,其祖上乃墨家先辈以秘法培育的守山灵种,通人性,晓人意。驭它,非是以力降服,而是以心沟通,以信结盟。”墨渊的声音平缓,却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你若能得它认可,它便是你在黑暗中的眼,是你在绝境中的刃。”
接下来的日子,江小年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白日里,他要在不断变化的千机廊中挣扎求生,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傍晚,精疲力尽之后,他还要学习与苍玄相处。
墨渊教的并非什么口诀咒语,而是让他观察,感受。
观察苍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耳朵转动的方向,尾巴摆动的幅度,喉咙里不同声音代表的意义。感受它的情绪,它的警惕,它的……孤独。
起初,苍玄对他依旧保持距离。江小年试图靠近,它会无声地退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排斥。江小年按照墨渊的指示,将自己那份本就粗糙的食物分出一部分,小心翼翼地放在它常经过的地方。苍玄只是嗅了嗅, 很少会动。
江小年没有气馁。他在千机廊受伤时,不再像最初那样闷哼硬扛,有时会忍不住痛呼出声。他发现,当他真正痛苦时,苍玄虽然不会靠近,但那幽绿的眸子里,排斥感会稍稍减弱。
他开始在夜里,就着月光,对着苍玄所在的方向,低声诉说。说他的恐惧,说他的仇恨,说他对爹娘的思念,说他对白芷、白薇的担忧。他知道它可能听不懂,但他需要倾诉,而苍玄,是这墨居里唯一的“听众”。
“苍玄,你说,白芷姐姐现在会不会很害怕?”
“我一定要救她出来……”
“等我找到仇人,我一定……”
时间一天天过去。江小年身上的伤痕渐渐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印记,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身体在无数次跌倒爬起中变得结实,动作也更加敏捷。而对机关陷阱的应对,也从最初的狼狈不堪,到后来的有惊无险,再到如今,已能勉强在大部分攻击下保全自身,甚至偶尔能利用机关反制。
他与苍玄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苍玄不再完全排斥他的靠近,有时会默许他待在它三五步之外。他放置的食物,它开始会吃掉。当他某次在千机廊被一个隐蔽的绳套倒吊起来,挣扎不脱时,是苍玄悄无声息地出现,用利齿咬断了绳索。
那一次,江小年摔得七荤八素,却看着转身欲走的苍玄,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尽管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信任,似乎在这一点一滴的生活和训练中,悄然建立。
这天傍晚,江小年刚刚结束一轮残酷的机关穿行,浑身如同水洗,坐在廊下喘息。苍玄趴伏在他不远处,闭目假寐。
墨渊走了过来,看着这一人一狼,突然开口道:“试试。”
江小年茫然抬头。
“用你的意念,请求它,去往东角楼,将上面那面红色小旗取来。”墨渊指向庭院东侧一座孤耸的角楼。
江小年愣住了。用意念?请求?这未免太过玄奇。
他看向苍玄,尝试在脑中集中精神,想着:“苍玄,去东角楼,取红旗……”
苍玄毫无反应,甚至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不是空想。”墨渊冷声道,“心诚,意至,神凝。当你真正视它为伙伴,而非工具时,它才能感知到你。”
江小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仅仅是下达指令。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东角楼的景象,想象着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他将一种“需要帮助”、“渴望达成”的迫切愿望,融入这意念之中,缓缓投向苍玄。
他睁开眼,看向苍玄。
这一次,苍玄抬起了头,幽绿的眸子看向他,带着一丝探究。它看了看江小年,又扭头望向东角楼的方向,随即,它站起身。
没有犹豫,青色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蹿上假山,借助檐角、古木,以惊人的敏捷直扑角楼顶端,一口叼住那面红色小旗,旋即返回,将小旗轻轻放在江小年脚边。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江小年看着脚边的小旗,又看看重新趴伏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苍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震撼。
他做到了!虽然不是言语,不是命令,但他与苍玄之间,确实建立起了一种超越物种的奇妙联系!
墨渊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驭兽初成,算是摸到了门槛。”他说道,“明日,你可以开始学习,如何与你的‘伙伴’,协同破阵了。”
协同破阵?
江小年心脏猛地一跳,看向身旁的苍玄。苍玄也恰在此刻抬眼看他,幽绿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夜色渐深,江小年抚摸着怀中那面红色小旗,心潮起伏。与苍玄的默契,让他看到了救出白芷的一丝微光。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墨渊的主屋内,桌案上摊开着一张刚收到的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影踪现,疑向石矶。”
墨渊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