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内侍悠长的通传声,整个水榭内外瞬间肃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贵女,无论身份高低,皆屏息凝神,垂首恭立,连最骄纵的江灵儿和顾苓也收敛了神色,摆出端庄娴静的模样。
环佩轻响,香风微拂。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皇后顾清颜款步走入水榭。她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隆重的朝服,而是一身秋香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常服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虽不似大朝会时那般威仪逼人,却更显雍容华贵,气度天成。她面容含笑,凤目流转间,既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又不失亲和力,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少女。
“臣女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贵女齐声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如同莺啼。
“平身吧,今日是赏菊宴,大家不必拘礼,随意些就好。”顾清颜的声音清越柔和,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暖意。她走到主位的凤座前,优雅落座,宫女立刻奉上香茗。
“谢娘娘!”众女这才起身,各自归座,但气氛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顾清颜似乎并不急于进入正题,而是先与坐在前排的几位宗室王妃、公侯夫人寒暄了几句,询问各家近况,态度亲切自然,很快便让场面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全场,却在经过水榭最末那个藕荷色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一瞬。
林晚筝感受到那道温和却极具分量的目光,心尖微微一颤,连忙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在看自己。
寒暄过后,顾清颜才将话题引向今日的主角——菊花。她笑着对众人道:“今日天气晴朗,菊圃中的菊花也开得热闹,本宫瞧着欢喜,便想着邀各位一同赏玩。这园中的菊花,皆是花匠精心培育的名品,各有千秋。诸位小姐不妨随意观赏品评,若有雅兴,亦可赋诗作画,以为乐事。”
她话音一落,早有准备的司设监宫女便捧上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置于水榭一侧的长案上。一些素有才名的贵女见状,眼中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这可是在皇后面前展露才华的绝佳机会。
“娘娘,”这时,坐在顾清颜右下首的江灵儿忽然笑着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光是赏花赋诗,未免有些单调。臣妹听闻,今日在座的林晚筝林小姐,不仅容貌出众,琴艺更是精湛,数月前宫中夜宴,一曲《高山流水》可是惊艳四座呢!不如……请林小姐再抚一曲,为这赏菊宴助助兴,也让姐妹们再饱饱耳福,如何?”
她这话说得看似热情推崇,语气天真无邪,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她故意提起上次宫宴林晚筝压过她风头之事,又将林晚筝推到众人面前,其用意,可谓歹毒。若林晚筝应下,弹得好是理所应当,若稍有差池,便是贻笑大方;若她推辞,便是扫了皇后的兴致,不识抬举。
果然,江灵儿话音刚落,不少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林晚筝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更有……如顾苓等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林晚筝的心猛地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长公主果然不会放过任何刁难她的机会!抚琴?她今日毫无准备,且心境纷乱,如何能弹出佳音?更何况,在皇后和这么多贵女面前演奏,压力巨大!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皇后,却见顾清颜面色平静,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目光淡淡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林晚筝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离席,走到水榭中央,对着皇后和江灵儿的方向盈盈一拜,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女才疏学浅,琴艺粗陋,不敢在娘娘和公主殿下面前献丑。且今日仓促,未带琴具,恐难……”
“无妨。”顾清颜却微笑着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本宫这水榭中便备有古琴。”她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宫女。立刻有宫女抬上一张做工精致、一看便知是上品的老桐木琴。
林晚筝的话被堵了回去,心中更是紧张。皇后娘娘这是……默许了长公主的提议?
江灵儿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催促道:“林小姐何必过谦?皇后娘娘都开口了,琴也备好了,你便弹一曲嘛!莫非……是瞧不起本宫和诸位姐妹,不愿为我们演奏?”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将林晚筝架在了火上。
林晚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知道已无退路。她再次福身:“臣女不敢。既蒙娘娘和公主不弃,臣女便献丑了。”
她走到琴桌前坐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心跳如擂鼓。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曲目。《高山流水》意境虽高,但在此刻弹奏,未免有炫耀之嫌,且容易勾起上次的不快记忆。必须选一首……既不失水准,又能贴合当下赏菊意境,且不至于太过张扬的曲子。
有了!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拨琴弦,试了试音。琴音清越,果然是把好琴。
随即,她凝神静气,指尖在琴弦上流转开来。一曲舒缓平和、意境清远的《秋鸿》缓缓流淌而出。琴音初起,如秋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凉意和旷达;继而,旋律渐次展开,似有鸿雁南飞,掠过长空,姿态优雅,志向高远;曲调时而高亢,如雁唳晴空,时而低回,如倦鸟归林。整首曲子,没有《高山流水》的激昂澎湃,却多了一份秋日的宁静、高远与……一丝淡淡的、符合她此刻心境的……羁旅之思与归乡之情。
她弹得极其专注,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化入了琴音之中。渐渐地,她忘记了周围审视的目光,忘记了身份的差距,忘记了潜在的刁难,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她的琴技本就扎实,此刻心随意动,竟将这曲《秋鸿》演绎得淋漓尽致,格调高雅,情感真挚。
水榭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和等着看笑话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就连江灵儿和顾苓,脸上那嘲讽的表情也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们不得不承认,林晚筝的琴艺,确实高超!这首《秋鸿》选得更是巧妙!既应景,又显品味,更巧妙地避开了与上次曲目的直接比较,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后顾清颜端坐在凤座上,手指轻轻随着琴音的节奏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林家小姐,果然不简单。临危不乱,心思缜密,琴艺更是已臻化境。难怪……能入得了阿离那孩子的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榭中回荡良久。
林晚筝缓缓收回手,起身再次行礼:“臣女拙技,污了娘娘和各位姐妹清听。”
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顾清颜率先轻轻抚掌,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好!此曲意境高远,琴音清越,林小姐琴艺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从容气度,甚好!”
有了皇后带头,其他贵女们也纷纷回过神来,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跟着鼓起掌来,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江灵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她本想刁难林晚筝,没想到反而让她又出了一次风头!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将其掐破!
顾清颜似乎没有看到江灵儿的脸色,笑着对林晚筝道:“林小姐辛苦了,快回座歇息吧。来人,看赏。”
立刻有宫女端上一个锦盘,上面放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巧,价值不菲。这是对林晚筝琴艺的肯定和奖赏。
“谢娘娘赏赐。”林晚筝恭敬接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退回自己的座位。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第一关。
然而,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另一个刁难……又接踵而至!
这次发难的,是茯苓郡主顾苓。她见江灵儿吃瘪,心中不忿,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她笑着对皇后道:“娘娘,林小姐琴艺高超,令人佩服。不过,光是听琴赏花,似乎还缺了点什么。臣女听闻,林小姐出身将门,想必于骑射一道也颇有涉猎吧?今日虽无弓马,但投壶之戏,亦是雅事,不若请林小姐演示一番,也让姐妹们开开眼界?”
投壶?林晚筝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自幼体弱,虽在边关长大,但父亲和兄长从未刻意教她习武骑射,她于此道可谓一窍不通!这顾苓,分明是知道她的短处,故意刁难!
水榭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筝身上。投壶虽是游戏,但也讲究准头和腕力,并非所有闺阁女子都擅长。顾苓此举,恶意更加明显!
江灵儿闻言,脸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附和道:“苓妹妹说得是!林小姐,你可不要推辞哦!”
林晚筝面色微微发白,起身正要婉拒,却听皇后顾清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投壶虽是雅戏,但终究需要些力气,林小姐方才抚琴耗神,还是先歇息为好。再者,今日是赏菊宴,重在赏花品茗,怡情养性,动刀动箭的游戏,还是留待他日吧。”
皇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顾苓的刁难化解于无形,既维护了林晚筝,又不失体面。
顾苓和江灵儿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却又不敢在皇后面前造次,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晚筝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皇后娘娘……似乎……在有意无意地……会护着她?
经过这两番波折,赏菊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虽然皇后尽力调和,但江灵儿和顾苓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林晚筝处变不惊的表现,都让在座的贵女们心中各怀心思。接下来的赋诗、品画环节,虽然依旧进行着,但暗地里的较量与审视,却从未停止。
林晚筝深知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越发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菊花,品尝着茶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知道的是,江灵儿和顾苓的报复,远未结束。一场更阴险的算计,正在暗处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向她袭来。
而与此同时,西苑演武场的武宴,也即将开始。一场属于男儿的较量,一场关乎荣誉与实力的展示,以及……某位王爷心不在焉的等待,也正在同步上演。帝后的双宴,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个主角牢牢罩在其中,命运的齿轮,在菊香与刀光中,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