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将军府略显萧瑟的庭院中,却驱不散那份因家主病重而笼罩的沉闷。下人们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唯恐惊扰了内院的安宁。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骤然打破。
“小姐,小姐!”贴身丫鬟春桃脚步匆匆地踏入林晚筝所在的“照水院”,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与不安,压低声音禀报道:“府外……府外来了位姑娘,说是……要求见小姐您。”
正坐在窗边绣架前,却对着绷子上那对戏水鸳鸯怔怔出神的林晚筝,闻声抬起头,清减的容颜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她微微蹙起黛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是哪家的姑娘?”如今父亲病着,兄长忙于军务,府上少有女客来访。
春桃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是定安王府的那位……云苓姑娘。”
“云苓?”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晚筝心湖中荡开层层涟漪。她握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僵,针尖险些刺破指尖。昨日苏芷晴带来的那些刺耳流言,以及自己一夜辗转反侧的心事,瞬间涌上心头。她来做什么?是示威?是解释?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林晚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戒备与……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
“请她到院中的石桌旁稍坐,我即刻便去。”林晚筝放下绣针,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是,小姐。”春桃应声退下,心中却为小姐捏了把汗。那位云姑娘,气质清冷出尘,医术通神,可偏偏与王爷……唉,这时候来找小姐,能有什么好事?
片刻之后,林晚筝缓步走出房门,来到庭院之中。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院中那棵叶片已开始泛黄的石榴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桌旁,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然端坐等候。
今日的云苓,并未穿着昨日那般正式的裙衫,只着一身极其简单的月白色素面衣裙,未施粉黛,墨发用一根普通的玉簪松松绾起,再无多余饰物。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简约,反而愈发衬托出她与生俱来的那份清冷气质,仿佛雪山之巅的玉莲,不染尘埃,远离俗世。阳光照在她白皙近乎透明的侧脸上,仿佛能看清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林晚筝今日则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襦裙,虽因心事重重而略显憔悴,但眉宇间那份将门千金的端庄与书卷气依旧不减。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拥有绝世容颜的女子,在这秋光潋滟的庭院中相遇,一静一动,一冷一温,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莫名和谐的画面,足以令周遭景物都黯然失色。
“云姑娘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见谅。”林晚筝走到石桌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亲自执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紫砂壶,为云苓面前的空杯斟上七分满的热茶,动作优雅流畅,“请用茶。”
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暂时掩盖了庭院中草木的清气。
云苓并未去看那杯茶,甚至没有寒暄客套。她抬起眼眸,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林晚筝,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语气直接得……近乎残酷,瞬间击碎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林小姐,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给林晚筝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也喜欢江离。”
“哐当——!”
林晚筝正在斟茶的手,猛地一颤!壶嘴磕碰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小片,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当场!
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她……她说什么?!
她也喜欢江离?!
她竟然……如此直接、如此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林晚筝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教养,在这一刻,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冲击得七零八落!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失态地惊呼出声,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却暴露了她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云苓将林晚筝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小锤,敲打在林晚筝紧绷的神经上:
“林小姐,我知道,你与王爷有过往,彼此相爱,更有陛下钦赐的婚约,名正言顺。”
“但我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的事。无法避免,无法控制。”
她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执着:“我云苓行事,向来只遵从本心。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无需遮掩,也……不会退让。”
说到这里,她的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审视,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我更知道,现下,你与阿离之间,因林将军遇刺之事,心存芥蒂,关系微妙。我此时说出这番话,在你看来,或许是……趁人之危,行为……不堪。”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林晚筝慌乱失措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加强大的压迫感:
“但是,林晚筝——”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若是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因为这些心结难解,就心生怯懦,选择退缩,选择……将他推开……”
云苓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落下,整个庭院,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所笼罩!空气凝固,连阳光都似乎失去了温度!石榴树的叶子停止了摇曳,仿佛也被这直白而残酷的宣言所震慑!
林晚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仙、却又言语如刀的女子,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愤怒、不甘、委屈、懊悔、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疯狂冲撞!
她凭什么?!凭什么如此理直气壮?!凭什么如此……咄咄逼人?!她才是江离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感情!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凭什么……凭什么敢这样对她说话?!
她想要反驳,想要厉声斥责她的无礼与狂妄!想要扞卫属于自己的感情和尊严!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云苓的话,虽然残忍,却……一针见血!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软弱与……恐惧!
她确实在害怕!害怕那些流言成真,害怕江离真的对云苓动了心,害怕自己多年的等待和感情,最终沦为一场笑话!她更害怕……因为父亲遇刺的真相,她与江离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会越来越大,最终无法弥补!所以她退缩,她迟疑,她不敢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奔向他的怀抱……
她的犹豫,她的怯懦,被云苓……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林晚筝脸上那剧烈变幻、最终化为一片灰白与……近乎认命般的……妥协神色时,云苓眼中那最后一丝极淡的、类似“期待”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一丝淡淡的……不屑。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僵坐在石凳上、失魂落魄的林晚筝,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事,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无聊。”
说完这两个字,她不再多看林晚筝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浪费。她转过身,素白的衣袂在秋风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径直朝着院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没有一丝留恋。
庭院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温暖,石榴树依旧静静伫立。
只是,石桌旁,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缓缓地、缓缓地……瘫软了下去。林晚筝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摧残过后、彻底蔫掉的花朵,再也支撑不住。
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衣袖。
云苓最后那声“无聊”,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是啊……无聊……怯懦……无能……
或许,云苓说得对。在感情面前,她林晚筝,就是一个胆小鬼。一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坚定扞卫、连一点风浪都承受不住的……无能的胆小鬼。
可是……心……真的好痛啊……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更添几分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