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无垠,天地一色。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粉雪,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楚墨轩拄着寒玉剑,艰难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山岳。胸口的剧痛如同毒蛇啃噬,幽冥蚀心掌的阴寒毒气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原本的重伤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若非一股不屈的意志强行支撑,他早已倒下。
影七紧随其后,他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左肩的箭伤虽已草草包扎,但狄戎的狼牙箭带有倒钩,深嵌骨中,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的痛楚,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绷带,在严寒中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痂。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死寂世界,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响。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围剿,如同噩梦。三名狄戎游骑的包抄,快如闪电,狠如饿狼。若非影七以命相搏,拼着硬受一箭,以诡谲身法近身格杀两名骑兵,又利用雪地地形和对方轻敌之心,制造混乱,楚墨轩趁机以寒玉剑气远距离狙杀最后一人,他们早已成为雪原上的枯骨。但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影七重伤,楚墨轩毒伤加剧,两人仅夺得一匹战马和少量肉干清水,却彻底暴露了行踪。
“咳咳……咳……”楚墨轩猛地停住脚步,扶着一棵被冰雪覆盖、枯槁如鬼爪的老树,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带着腥臭的紫黑色血块。毒气已深入肺腑。
“殿下!”影七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水囊递到他嘴边。清水冰冷刺喉,却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气血。
“无……无妨……”楚墨轩推开他的手,喘息着,目光投向北方那隐约可见、却仿佛遥不可及的连绵雪山轮廓,“还有……多远?”
影七从怀中掏出一张浸染了血污、材质特殊的皮质地图——这是从那名幽冥宗刺客头领身上搜出的,上面粗略标注了北狄的山川地势,其中一个被朱砂圈出的骷髅标记,旁边用古狄文写着“葬骨之谷”,想必就是葬雪谷。
“按图所示,穿过这片‘白鬼原’,再翻过两座山,便是……葬雪谷的外围。”影七的声音因伤痛而沙哑,“但白鬼原广袤无垠,极易迷失方向,且……据说有白毛风(暴风雪)和流沙陷阱,狄戎人亦视其为禁地。”
楚墨轩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死亡区域的苍白,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禁地?呵……我们……还有选择吗?”追兵绝不会只有那一波。幽冥宗的刺客,狄戎的游骑,此刻恐怕正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后退是死路,唯有向前,闯入那片绝地,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走!”
两人一马,再次踏上征程。马匹驮着大部分行囊和虚弱的楚墨轩,影七则徒步在前引路,每走一段,便需停下来辨认方向,或用匕首在冻土上刻下隐秘的标记。雪原上没有任何参照物,天地间唯有单调的白,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疲惫和伤痛相伴。
日头在铅灰色的云层后艰难移动,洒下惨淡的光,却毫无暖意。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沫遮天蔽日,能见度急剧下降。远处传来狼群凄厉的嗥叫,更添几分恐怖。
“殿下,风向变了,恐怕……要有白毛风。”影七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
楚墨轩抬头,感受到风中夹杂的湿冷和狂暴的气息,心中凛然。白毛风是北地最可怕的灾难之一,一旦被卷入,顷刻间便会迷失方向,冻毙于风雪之中。
“找避风处!”他当机立断。
两人奋力前行,希望能找到一处岩壁或深谷。然而,白鬼原平坦得令人绝望。风雪越来越猛,如同亿万白色恶魔在咆哮,撕扯着一切。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楚墨轩掀下鞍来。
“不行了!殿下,下马!趴下!”影七嘶声大吼,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微弱。他一把将楚墨轩从马背上拖下,两人紧紧趴伏在雪地中,用斗篷裹住头脸,那匹可怜的驮马很快便被风雪淹没,不知所踪。
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地狱。寒风如同刀子,透过衣物切割皮肤。雪粒打在脸上,瞬间凝结成冰。楚墨轩感到体温在急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毒伤在严寒刺激下更加肆虐。影七紧紧靠着他,用身体为他抵挡部分风雪,但两人都在瑟瑟发抖,濒临极限。
“殿下……坚持住……”影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绝望的坚持。
楚墨轩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不能死在这里!瑶儿还在等他!父皇的江山……他猛地运转起残存无几的寒玉真气,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勉强护住心脉,抵御着外界的酷寒。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真气的消耗加速了毒气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稍稍减弱了一些。楚墨轩挣扎着抬起头,四周依旧白茫茫一片,但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片隆起的黑影。
“那边……好像有东西……”他虚弱地说道。
影七也抬起头,眯着眼仔细辨认:“像是个……废弃的土城或者烽燧遗迹!”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两人,他们相互搀扶,踉跄着向那片黑影挪去。每走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挣扎。终于,他们靠近了,那果然是一处半埋于积雪中的古代烽燧遗址,残破的土墙勉强围出一个可容数人躲避的角落。
两人如同找到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瘫倒在背风的墙角,大口喘息着,几乎虚脱。
暂时脱离了风雪的直接侵袭,但严寒依旧刺骨。楚墨轩蜷缩着身体,剧烈颤抖,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影七的情况稍好,但箭伤失血加上严寒,也让他嘴唇发紫,行动迟缓。
“必须……生火……”影七挣扎着起身,在废墟中寻找可燃之物。然而,这里除了冻土和石头,一无所有。他试图用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少许应急火绒,但寒风一吹,火苗瞬间熄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两人淹没。
楚墨轩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徘徊。他仿佛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看到了风倾瑶温柔的笑容,看到了父皇殷切的目光,又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看到了幽冥之门洞开的恐怖景象……光怪陆离,纷至沓来。
“冷……好冷……”他无意识地呻吟着,身体蜷缩得更紧。
影七看着殿下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猛地一咬牙,撕开自己冻硬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然后将几乎冻僵的楚墨轩紧紧抱在怀中,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他。
“殿下……撑住……我们……快到……了……”影七的声音颤抖着,在楚墨轩耳边低语,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体温在飞速流逝,黑暗逐渐吞噬了意识。
就在楚墨轩即将彻底陷入昏迷的刹那,他怀中的一个硬物,突然散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是那枚从幽冥宗刺客身上得到的、刻着狰狞鬼首的漆黑令牌!
这突如其来的温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瞬间刺激了楚墨轩近乎停滞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掏出那枚令牌。令牌触手依旧冰凉,但那丝温热却真实存在,并且……似乎正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这……这是……”楚墨轩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幽冥宗的令牌,在这绝地之中,竟然产生了反应?难道……这令牌与葬雪谷有关?或者是……某种指引?
“影七……看……这个……”他将令牌递给影七。
影七接过令牌,仔细感知,也露出了惊容:“殿下,这令牌……好像在发热!而且……有种奇怪的牵引感!”
绝境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仿佛冥冥中的一线生机!虽然不知是福是祸,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跟着……它指的方向……”楚墨轩用尽最后力气说道。
两人挣扎着起身,靠着那令牌微弱的指引,相互搀扶,再次踏入风雪之中。这一次,他们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尽管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又不知行进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就在两人即将再次力竭倒下时,影七突然停下脚步,伏地倾听。
“殿下!有水流声!”
楚墨轩凝神细听,果然,在风雪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丝微弱但持续的潺潺水声!在这冰天雪地中,有未冻结的流水?这简直是奇迹!
两人循声而去,穿过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枯木林,眼前赫然出现一条狭窄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溪流!溪流两侧,冰雪消融,露出黑色的泥土,甚至生长着一些耐寒的苔藓!
“地热!是地热泉!”影七惊喜道。
这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两人扑到溪边,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几乎喜极而泣。他们掬起温热的泉水,大口饮用,又清洗伤口,冰冷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沿着这条地热溪流向上游跋涉,地势逐渐升高,风雪也似乎小了一些。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他们走到了溪流的尽头——一面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山壁。山壁下方,有一个被冰凌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热气正是从洞中涌出。
而那枚幽冥令牌,到了此地,灼热感达到了顶峰,甚至微微振动起来!
“洞口……令牌指向那里……”楚墨轩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山洞,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洞中,是通往葬雪谷的捷径?还是……另一个绝境?亦或是,幽冥宗布下的另一个陷阱?
但此刻,他们已无路可走。
楚墨轩与影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进去。”楚墨轩握紧寒玉剑,沉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散发着诡异热浪和未知恐惧的山洞。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而洞外的风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掩盖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