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秦峰终于看清了那面墙的全貌。
即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位见惯了凶杀现场的老刑警,在这一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不是画。
那是用指甲在软垫上硬生生抠出来的、用污垢和干涸的血迹涂抹出来的……梦魇。
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画的全部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脑袋硕大、四肢扭曲、嘴角咧开到耳根的布娃娃。
有的画里,娃娃在笑,那笑容阴森诡异;有的画里,娃娃在哭,流着黑色的血泪;还有的画里,娃娃张大了嘴巴,似乎在吞噬着什么。
成百上千个娃娃,像是一群拥挤在一起的恶鬼,死死地盯着房间中央那个蜷缩的女人。
秦峰凑近了一些,发现那些线条极其深,显然作画的人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是指甲断裂、指尖流血也浑然不觉。
这得是多深的恐惧,才能刻画出如此疯狂的景象?
“别过来……别过来……”
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突然颤抖起来。
李娟背对着秦峰,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体缩得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别骂了……求求你们别骂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破旧的风箱在摩擦。
秦峰停下脚步,尽量放缓语气,不让自己显得有攻击性:“李娟?我是警察,我不是来骂你的。”
“警察?”
李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抖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
借着微光,秦峰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满脸的皱纹里藏满了陈年的污垢。她的眼神涣散而浑浊,瞳孔没有焦距,仿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得稀烂,结满了厚厚的血痂。
“警察……警察也没用……没用的……”
李娟神经质地摇着头,眼神惊恐地在空气中乱瞟,仿佛那里站满了看不见的人。
“他们都在骂……好多人……好多嘴……”
她伸出干枯如鸡爪般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像是要驱赶什么苍蝇。
“你们别骂阳阳……他很乖的……他不是废物……不是……”
秦峰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听懂了。
这十年里,李娟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雨夜。
她的脑海里,时刻回荡着当年那些网络喷子的恶毒谩骂,也回荡着她自己在那一晚对儿子的歇斯底里的指责。
那些声音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苍蝇,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李娟,没人骂他了。”秦峰喉咙有些发堵,“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过去!过不去的!”
李娟突然尖叫起来,她猛地扑向墙壁,用身体挡住那满墙的娃娃涂鸦,仿佛在保护身后的什么人。
“娃娃……那个娃娃在看我!”
她指着墙上那些狰狞的涂鸦,声音变得极度惊恐。
“它在笑……它说要带阳阳走……它说阳阳把血给它了……”
“我不想买它的……我真的不想买它的……”
李娟顺着墙壁滑落,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呜咽。
“是我害了他……是我把魔鬼带回家的……”
秦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个娃娃,竟然是李娟买的?
“李娟!”
秦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试图稳住她的情绪,“你说清楚,那个娃娃是你买的?”
但李娟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对着空气磕头求饶,一会儿又对着虚空中的儿子破口大骂。
她的精神世界早已崩塌成了一片废墟,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秦峰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常规的沟通已经失效了。
想要唤醒她,想要从这片废墟里挖出真相,必须用一记重锤,砸碎她自我封闭的外壳。
秦峰深吸一口气,从怀里的口袋中,慢慢地掏出了那张照片。
那是宋阳生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神清澈。
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样子。
也是她这十年来,都不敢触碰的痛。
“李娟,你看这是谁。”
秦峰将照片,轻轻地递到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