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们的试探,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无声地结束了。
新生的天地间,那缕异香依旧。它不增不减,不浓不淡,像一个无法被解读的谜题,嘲弄着所有自诩洞察天机的存在。
屡次三番的挫败,让圣人们那颗高高在上的道心,彻底沉了下来。
最初的贪婪与不甘,在一次次撞上那堵无形的墙壁后,渐渐发酵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困惑。
这棵树,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取代了“如何得到它”,成了悬在六位圣人心头的一片阴云。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任何形式的武力试探,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浩如烟海的,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的……记忆与传承。
……
火云洞,新天地的第一缕人道功德之气在此汇聚。
伏羲与女娲,兄妹二人相对而坐。
伏羲的面前,河图洛书无风自动,其上光点流转,演化着亿万种可能。女娲的指尖,则萦绕着一缕新绿色的造化之气,充满了生命的律动。
“兄长,可有结果?”女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掩的忧虑。
伏羲的眉头,紧紧锁着。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行。天机至此,便是一片混沌。所有卦象,所有推演,都指向了一个‘无’字。仿佛……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不在‘有’的范畴之内。”
“‘无’?”女娲不解。
“对,就是‘无’。”伏羲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我以先天八卦,试图勾勒其形,却只能画出一个吞噬一切的空洞。它不与任何因果相连,却又是一切因果的终点。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女娲沉吟片刻,指尖的造化之气,轻轻点在了那片旋转的河图洛书之上。
“兄长,你我联手一试。你演其‘形’,我探其‘根’。我以造化之道,去感应那股生机的源头,或许能窥得一丝端倪。”
“好!”
伏羲眼中精光一闪,双手掐诀,河图洛书瞬间光芒大盛,八卦符文冲天而起,化作一座巨大的虚空罗盘,强行锁定了世界树所在的那片区域。
女娲亦是神情肃穆,她将自己身为人族圣母的功德,以及对造化大道的全部理解,都融入了那一缕精纯的造化之气中。那缕绿气,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灵蛇,顺着伏羲开辟出的那条卦象通道,无声无息地,探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被阻拦。
那股力量,似乎对纯粹的造化生机,并无敌意。
然而,就在女娲的意志,顺着那缕绿气,即将触碰到世界树本体的刹那。
轰——
她的脑海中,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却又宏大到无法想象的画面。
那不是一棵树。
那是一片扎根于无尽混沌,比整个新生世界还要庞大的……根系。
每一根根须,都粗壮得如同太古山脉,它们穿透了时空,无视了法则,深深地,深深地,扎进了一片连圣人意志都无法抵达的,绝对的虚无之中。
她仿佛感觉到,那根系连接着某个无比古老,无比宏大的存在。那个存在,似乎与混沌同生,与大道同源。
“噗!”
女娲脸色一白,猛地收回了意志,嘴角,竟渗出了一丝金色的圣血。
她身前的河图洛书,发出一声哀鸣,光芒瞬间黯淡,上面的卦象符文,竟出现了丝丝裂痕。
“妹妹!”伏羲大惊失生,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女娲摆了摆手,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敬畏,“兄长,我们错了。它……它的根,不在这方天地里。”
……
相较于伏羲女娲的谨慎,西方二圣,则显得有些孤注一掷。
屡次的失败,与那异香无时无刻的诱惑,几乎要将准提的道心逼疯。
须弥山上,他看着满脸苦涩的接引,一咬牙,狠声道:“师兄,不能再等了!此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强,我等若是再找不出其根底,日后,怕是连仰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无!”
接引长叹一声:“可……此物道法不侵,神通不入,我等又能如何?”
“常规法子,自然不行。”准提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但我们,还有最后一招!”
接引闻言,脸色剧变:“师弟,你的意思是……动用那个?”
“不错!”准提重重点头,“大因果律!此物既然生于混沌,长于洪荒,就必然与这方天地,结下了因果!我等便以西方教的气运为引,以你我二人的圣人道果为祭,强行追溯这道因果线,我就不信,还看不透它的真身!”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一旦成功,他们将洞悉这棵树最大的秘密。可一旦失败,因果反噬之下,他们二人的圣人道果,都可能会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
接引脸上的肌肉抽搐了许久,最终,那无尽的苦涩,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富贵险中求……便依师弟所言!”
下一刻,两位圣人同时盘膝而坐,宝相庄严。他们身后,功德金轮与菩提古树的虚影同时浮现,整个西方教的气运,化作两条金色的巨龙,缠绕在二人身上。
“以我之名,溯果寻因!”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吼,指尖逼出两滴金色的圣血,融入那气运金龙之中。
嗡——
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虚幻丝线,从二人天灵之中射出,跨越了无尽时空,精准地,缠绕上了那缕飘荡在天地间的异香。
顺着这条因果线,两位圣人的意志,瞬间被拉入了一个无法言说的维度。
他们,看到了。
在因果线的尽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在那黑暗之中,一棵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巨树,静静地矗立着。
它的根系,无穷无尽,每一根都缠绕着清晰可见的大道法则链条,那些链条之上,闪烁着令圣人都为之心颤的符文。
这些根系,深深地扎入了那片比混沌更加深邃,更加本源的……虚无。
它仿佛在汲取着“无”的力量,来滋养“有”的自身。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超越了圣人理解范畴的,活着的悖论。
就在两位圣人的意志,还沉浸在这份无法言喻的震撼中时。
那棵巨树,仿佛察觉到了这两只“蝼蚁”的窥探。
它没有动。
只是,其上缠绕的一条最细微的,代表着“镇压”之道的大道法则链条,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轰隆——!!!
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力量,超越了法则,纯粹由“位格”本身形成的恐怖威压,顺着那条因果线,狠狠地,反噬而回!
“噗——!”
须弥山上,接引和准提二人,如遭创世神罚,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金色的圣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
他们那万劫不磨的圣人金身之上,竟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更可怕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重创。
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圣人道果,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那圆润无暇的道果之上,竟出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凹痕!
“师兄!”
“师弟!”
两人挣扎着爬起,对视一眼,从对方那涣散的瞳孔中,看到的,不再是贪婪,不再是不甘,而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永世难忘的……恐惧。
完了。
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算计,都在那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想去染指的,究竟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根本不是什么法宝,什么灵根。
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他们连仰望,都不配的……存在。
……
圣人之间,气机相连。
西方二圣遭受重创的瞬间,其余四圣,皆有所感。
当他们将各自窥探到的,那零星的,模糊的信息,在意志中相互印证之后。
一个清晰而又令人窒息的结论,在所有圣人心中形成。
槐荫,并非普通的先天灵根,甚至不是混沌灵根。
它的位格,可能已经超越了圣人。
它的存在,与这方天地的存亡,息息相关。
强取豪夺?
那不是引火烧身。
那是……自寻死路。
从此,敬而远之。
……
紫霄宫中,亘古不变。
鸿钧道祖的身影,静静地端坐着。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棵世界树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两个吐血不止,道心近乎崩溃的徒弟。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连圣人都无法听见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告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洪荒,并非只有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