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调查组的进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江州政坛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个层面。由省纪委副书记张克勤带队的调查组规格很高,成员包括省安监局、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等部门的精干力量,显示出省委对此次事故的极度重视。
调查组下榻在江州宾馆的一栋独立小楼,实行封闭管理。当天下午,简单的对接会后,张克勤便要求立即开展工作,态度严肃,程序严谨。
“秦书记,周市长,”张克勤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说话不带太多寒暄,“省委派我们下来,目的很明确,就是彻底查清云山化工厂‘12·8’特别重大爆炸事故的原因和责任。希望江州市委市政府能够坦诚面对,积极配合,确保调查工作客观、公正、顺利进行。”
“张书记,调查组的各位领导,我们江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省委决定,一定全力以赴做好配合工作,绝不隐瞒、绝不护短!”秦墨代表市委市政府做了表态,语气诚恳而坚定。周国平也随后表态,表示市政府将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然而,调查工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微妙的气氛。调查组兵分两路:一路由省安监局副局长带队,负责技术原因调查,重点勘查现场、分析设备、查阅工艺规程和安全记录;另一路由省纪委一名室主任带队,负责管理责任调查,约谈相关人员,查阅文件资料。
秦墨注意到,张克勤带来的这支队伍,专业性很强,但也明显透着一股“外来者”的审慎和距离感。他们似乎对江州本地干部,包括市纪委和安监局的配合人员,都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调查组工作的第一天晚上,秦墨主动来到张克勤的房间拜访。他带去了市里整理的事故初步报告和一些基础资料。
“张书记,辛苦各位领导了。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些情况,可能还不全面,但绝对真实。”秦墨将材料放在桌上。
张克勤请秦墨坐下,倒上茶,语气缓和了一些:“秦墨同志,不瞒你说,来之前,省里对江州的情况有些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事故是偶然,是安全生产意识淡漠的必然结果;也有人认为,这可能与近期江州的一些……动向有关。”
他话里有话,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墨。
秦墨心中了然,这是指他与周国平的斗争可能影响了安全生产监管。他坦然回应:“张书记,事故的具体原因,我相信调查组会有科学的结论。作为市委书记,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但我也想客观地向调查组反映一个情况:云山化工厂的问题,是长期积累的沉疴旧疾。过去的监管是否到位?为什么重大隐患能够长期存在?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事故本身更值得深究。我们市委近期确实在狠抓作风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目的正是为了铲除滋生这种‘漠视安全、漠视生命’的土壤。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反而是相辅相成的。”
张克勤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你的想法,我了解了。调查组会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一查到底。但也请秦书记理解,调查需要过程,需要证据。在结论出来之前,希望市里能够保持稳定,特别是领导班子要团结,共同做好善后工作,这是大局。”
“我明白。请省委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调查和日常工作的关系,确保江州大局稳定。”秦墨郑重承诺。
离开张克勤的房间,秦墨心情并不轻松。张克勤的态度看似中立,但其强调“领导班子团结”、“保持稳定”,隐隐透出省委对江州可能出现班子内耗的担忧。这无疑会给周国平某种暗示或底气。
果然,随后几天,调查的进展似乎印证了秦墨的预感。技术调查组那边进展相对顺利,初步判断爆炸直接原因是违规操作和设备老化。但管理责任调查却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调查组约谈市安监局、云山县相关负责人时,得到的口径出奇地一致:都强调日常检查如何频繁、下发整改通知书如何及时,但一涉及到“为何隐患长期未整改到位”、“监管处罚是否流于形式”等关键问题,受访者或语焉不详,或推说“历史原因复杂”、“企业不配合”,甚至有人暗示“市里最近主要精力在抓反腐,安监力量有所不足”。
更蹊跷的是,调查组调取相关文件档案时,发现部分关键时段的安全检查原始记录、隐患整改跟踪台账存在缺失或涂改痕迹。云山化工厂的几名中层管理人员,在事故发生后,以“受惊吓”、“身体不适”为由,回避深入谈话。
这些异常情况,都被秦墨通过市纪委内部的可靠渠道,第一时间掌握了。他意识到,周国平阵营正在利用其深耕多年的关系网,巧妙地设置障碍,统一口径,甚至可能销毁或篡改证据,企图将事故责任导向“企业主体责任不落实”和“基层监管不力”的层面,从而规避更高层面的管理责任,特别是可能涉及市级领导的责任。
“他们想把水搅浑,把大事化小,把焦点从‘为什么出事’转移到‘怎么善后’上。”秦墨对前来汇报的市纪委书记老王说,“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书记,省调查组那边,似乎……也有所顾虑。”老王压低声音,“张克勤书记私下表示,调查要讲证据链,有些事,如果下面的人咬死不松口,证据又不足,很难往上追溯。”
秦墨冷哼一声:“证据不足?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证据!告诉我们在调查组内部的同志,要更主动,更细致!特别是对那几个‘身体不适’的化工厂管理人员,还有档案室的保管员,要想办法突破!技术手段也可以用上!另外,你亲自去跟省纪委那位室主任沟通,把我们掌握的一些疑点,比如某些领导对化工厂的‘特殊关照’、安全检查的‘提前打招呼’现象,以适当的方式提出来,引导他们关注更高层面的问题。”
就在秦墨全力推动调查向深水区迈进时,周国平也加紧了活动。他频繁与省调查组的技术专家沟通善后处理和技术防范问题,表现出极大的“责任感”和“专业性”。他还亲自探望伤员和遇难者家属,媒体跟进报道,塑造了“勇于担当、心系群众”的形象。相比之下,秦墨因为要统筹全局且避免干扰调查,公开活动相对较少,在舆论场上反而显得有些“低调”。
一天晚上,秦墨接到沈一鸣书记秘书打来的电话,语气委婉地转达了“省委主要领导希望江州班子以大局为重,维护团结,共同渡过难关”的意思。这通电话,让秦墨感到了更大的压力。周国平的舆论攻势和“顾全大局”的姿态,显然起到了一定效果。
面对重重阻力,秦墨知道,必须找到突破口。他想起事故当天在现场,那个满身烟尘、声音嘶哑的云山县委书记刘明。刘明是周国平提拔起来的人,但在事故现场,他表现出的恐慌和无奈,似乎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他或许知道些内情,但迫于压力不敢说。
秦墨决定,冒险一试。他让陈默以“了解善后安置情况”为由,通知刘明第二天上午到自己办公室单独汇报。他要亲自探一探这个关键人物的底。
第二天,刘明准时到来,脸色憔悴,眼神躲闪。秦墨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刘明同志,化工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个县委书记,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没办法?”
刘明浑身一颤,额头冒汗:“秦书记,我……我承认有责任,监管不到位……但有些情况,真的很复杂……市里……市里有时候……”
“市里怎么了?”秦墨目光如炬,“有什么话,今天在这里,你可以直接对我说。现在是省调查组在查,如果你能主动说明情况,算你有立功表现。如果隐瞒不报,将来查出来,你就是同谋!”
刘明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哭丧着脸说:“秦书记,我真的……我知道的都已经向调查组汇报了……其他的,我……我不清楚啊……”
看着刘明这副样子,秦墨知道,对方的压力给得足够大,刘明暂时还不敢开口。他没有再逼问,缓和了语气:“好,不清楚没关系。但你要记住,纸是包不住火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下去吧,好好配合调查,把善后工作做好。”
刘明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办公室。
秦墨走到窗前,眉头紧锁。刘明的反应,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化工厂事故背后,确实隐藏着更深的黑幕,而且周国平阵营已经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省调查组的态度暧昧,省委方面也有维稳的考量,突破口在哪里?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市安监局局长的座机:“李局长,你马上整理一份材料,详细列出近三年来,市里对云山化工厂下达的所有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行政处罚决定书,以及企业的整改落实情况。要最原始、最详细的记录,一份不能少!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借助省调查组的力量,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他必须亲自掌握更扎实、更直接的证据链。即使省调查组最终因为各种考虑无法触及核心,他也要在市一级层面,把该查的清、该追的责,落到实处。这场较量,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关键时刻,他绝不能后退半步。省调查组的进驻,非但没有让局势明朗,反而使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