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知道齐周说得对,幽州这摊子本就不稳,若再让辽东公孙度和异族的部落联手,自己怕是连蓟县都守不住。
可一想到曹铄在徐州搞的那些名堂,心里就像堵了团棉花——民选里长、监督员制衡、还说要“以名命新地”,这些话要是传到幽州百姓耳朵里,谁还肯信他“中山靖王之后”的招牌?
“传令下去,全军整顿,春种一结束就挥师辽东!”刘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随即又补充道,“另外,通令幽州各郡县:凡私藏《徐州新闻报》者,一律按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田豫心里一惊:“主公,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刘备瞪向他,眼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那报纸是寻常的文字?那是催命符!曹铄就是想让百姓觉得,跟着他才有活路,跟着我刘备就是遭罪!一旦让庶民知道了那些‘真相’,谁还会认刘家天下?谁还会为我复兴汉室?”
他太清楚了,自己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靠的是仁义之名,靠的是“汉室宗亲”的名头,是百姓对“刘家天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可曹铄偏要撕开这层遮羞布,说什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说什么“官员该当百姓管家”——这些话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着他的根基。
齐周拱手应道:“主公英明,那报纸确实害人不浅,烧了干净。”
刘备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心里那股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曹操有四州半的土地,孙权有长江天险,可他们都未必能挡住曹铄——不是挡不住他的军队,是挡不住他那些钻进百姓心里的话。
如今连蓟县的街头,都有流民在偷偷议论“徐州的日子”,再不想办法堵住他们的耳朵、眼睛和嘴巴,怕是不等曹铄动手,自己就要先成了孤家寡人。
“烧了不够,”刘备的声音冷得像冰,“要查!挨家挨户地查!凡是敢藏报纸、敢议论徐州的,抓起来示众!我倒要看看,谁还敢信曹铄那套歪理邪说!”
“另外,刺杀曹铄的事情要抓紧推进。”刘备补充道。
风越刮越大,卷着沙尘扑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无数双眼睛在外面窥望。
刘备死死盯着案上那幅被墨汁污染的地图,忽然觉得,自己守的或许不是幽州,是一座正在被风蛀空的孤城。
而千里之外的徐州,《徐州新闻报》的印刷坊里,新一期报纸正在油墨中滚动,“权力只对来源负责”的字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粒即将破土的种子,要在这乱世里,扎下属于自己的根。
徐州各郡县的辩论馆近来格外热闹,无论是青砖黛瓦的馆舍里,还是田埂地头的树荫下,“权力只对它来源负责”这句话都成了绕不开的话题。
有人引经据典,说“君权神授”才是正理;有人拍着大腿反驳,“里长是俺们选的,他就得听俺们的,这才叫实在!”
理不辩不明,哪怕是最华丽的辞藻,也裹不住“忠君思想”的漏洞——当百姓亲眼见到民选的里长会为了几亩水田的水和乡绅据理力争,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对着上官磕头哈腰时,再多的“君恩浩荡”都显得苍白。
曹铄反倒乐见其成,议论越多,官府才越清楚百姓真正想要什么,这比闷头制定政策要实在得多。
州牧府的小院里,紫藤花正开得热闹,一串串淡紫的花穗垂下来,遮住了半扇窗。
曹铄给张松倒了杯新沏的茶,水汽氤氲里,笑着问道:“子乔,在这边住得还习惯?”
张松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笑道:“多谢主公关心,挺好的。下邳的气候和成都差不多,就是少了些蜀地的麻味。”
他来徐州已有两三个月,曹铄让他到各地看看,从广陵到下邳,一路看过去,民选的里长、公开的账册、连庶民孩子都能进的学堂,处处透着新鲜。
“这阵子你也看了不少,对徐州的制度和新政,有什么想法?”曹铄望着他,眼里带着期待。
张松博古通今,又在刘璋帐下见过旧制的弊病。
张松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了些:“主公,属下看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下——官员怕百姓,而不是百姓怕官员;律法管着官,而不是只盯着民。
只是这条路太长,怕是要几代人才能走通。”
“那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张松略一思忖,答道:“是律法。得有一部全新的律法,把这些新政的道理写进去,让‘民选’‘监督’不再是主公一时的心意,而是谁都不能改的规矩。”
曹铄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就不怕朝廷的人骂我们‘离经叛道’,咒我们是‘逆贼’?”
“主公。”张松也笑了,语气却很通透,“以前他们骂您,是觉得您手里的刀剑不够锋利,掀不起大浪;如今骂声少了,朝廷忠臣也沉默了,还不是因为您的刀剑越来越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天下人认的,从来都是‘实力’加‘道理’,您两样都占了,还怕什么骂名?”
“子乔看得透彻。”曹铄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个蓝布封皮的册子,递了过去,“你说得对,我们缺一部律法,一部连我曹铄都得遵守的律法。
修订起来肯定慢,将来还得跟着世道变,但总得有个开头。”
他看着张松接过册子,继续道:“我想让你和田丰牵头来做这件事。
子乔精通历朝律法,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改——不是把过去的全扔了,是拿过来当镜子。”
张松刚翻开册子,看到“管官放民”四个字,指尖就是一顿。
再往下看,“罪刑法定”“疑罪从无”“官员财产公开”,字字都像在旧制的铁板上凿孔,尤其是那句“约束权力是与朝廷最大的不同”,更是说到了根子上。
“主公,此事太过重要,属下怕……”张松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这部律法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条文,是要给天下立一个新规矩,一个让权力不敢妄为、让百姓能挺直腰杆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