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这一切,归根结底就是一直以来的尊卑和人治,谁权力大谁就说了算……”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不少人的心坎上。坐在前排的一个中等世家官员,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家族在兖州算是望族,平日里对佃户说一不二,可几年前去许都给杨家送礼时,却被门房拦在门外,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得以进门。那时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此刻听曹铄一说才明白,不是自己不够强,是这制度本身就逼着人“互相吞噬”。
“在那种制度里,人不得不变成‘鬼’。”曹铄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世家为了保住地位,不得不兼并土地、蓄养奴隶;官员为了往上爬,不得不讨好上司、打压同僚;甚至连皇帝,为了保住权力,都不得不杀功臣、防兄弟。
大家都在抢、都在斗,因为不抢不斗,就会被别人吃掉。可这样斗来斗去,最后得到了什么?是百姓流离失所,是国家分崩离析,是连赢家都活得提心吊胆。”
台下的曹操默默点头——他这辈子都在“斗”,斗袁绍、斗吕布、斗刘备、斗曹铄,斗来斗去,却始终怕有人篡夺曹家的权力,连睡觉时都不敢睡安稳。
刘备也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日子,为了“兴复汉室”,他不得不依附这个、投靠那个,有时候甚至要放下尊严,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改变百姓的苦难。
“那好的制度呢?”曹铄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就是让‘鬼’能变回‘人’的制度——不用靠压迫别人就能活下去,不用靠讨好权贵就能出头,不用怕随时被人吃掉。
普通百姓能靠种地、做工致富,寒门子弟能靠读书、从军当官,中小世家不用再怕顶级世家打压,就算你没有劳动能力,国家也会有制度政策让大家体面活下去……因为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谁都不能再随便‘吃’人。”
人群中,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迈官员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以前在朝廷时,因为没有背景,兢兢业业多年也只能当一个小吏,被世家出身的年轻上司随意使唤。后来他来到徐州,靠政绩一步步升到了太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就是好制度给“小人物”的机会。
“你们以前最在乎家族利益,这我理解。”曹铄看着台下的世家子弟,语气诚恳,“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天下真的能平等,对你们的家族反而更好?”
他指着一个顶级世家的人,“崔家在冀州是望族,不用再怕皇帝猜忌你、削你的权;”又指着一个中等世家的官员,“你家不用再给大世家送礼、站队,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最后看向一个寒门学者,“你不用再因为出身被排挤,能安心做学问、教学生。”
“没有了大鱼吃小鱼,没有了谁比谁高人一等,大家都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样的国家,难道不比以前更好吗?”
台下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随即响起了零星的点头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个曾在洛阳受冻的中等世家官员,轻轻点了点头——他宁愿家族靠种地、经商立足,也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那个寒门出身的太守,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期待;就连最开始抵触“废除嫡庶”的世家老爷,也若有所思——如果不用再为“家族权力集中”斗得你死我活,家里反而能更和睦。
曹操侧头对郭嘉说:“以前我总觉得‘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制度。如果真能做到他嘴里的法治,谁还愿意斗呢?”
郭嘉笑了笑:“是啊,好的制度,就是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不用变成‘鬼’也能活下去。他(曹铄)要做的,就是给天下人找出这样一个制度。”
曹铄看着台下渐渐舒展的眉头,看着那些从抵触到认同的眼神,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改变旧制度的惯性很难,改变人的固有观念更难,但只要这些人——这片土地上的精英们——开始相信“平等”不是坏事,开始期待“没有丛林法则”的未来,那么“公天下”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阳光透过辩论馆的窗户,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轻声的讨论,讨论着“怎么建立好制度”,讨论着“将来的日子会怎样”,讨论着“自己能为这个新国家做些什么”。
这场关于制度的思考,没有激烈的争吵,却在每个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期待“人人安身、天下太平”的种子。而这颗种子,终将在好制度的滋养下,长成参天大树。
曹铄的声音在辩论馆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笃定:“今后,这片土地上再不能有‘世家’‘权贵’‘士族’‘庶民’‘贱民’的标签——所有人站在一起,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百姓。至于要建什么样的国家,徐州上下早在几年前就开始议论,不是我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观点:“我们不妨回头看历史——华夏文化最璀璨的时代,从不是夏商的神权垄断,也不是秦汉的皇权独断,而是先秦的周朝。那八百年里,礼乐未崩时的秩序、礼崩乐坏后的激荡,孕育出了孔孟的仁、老庄的道、墨翟的兼爱、韩非的法、杨朱尊重个人权利……诸子百家争鸣,才撑起了华夏文化的根。”
“不可!”话音未落,曹操猛地站起身,锦袍的下摆扫过凳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曹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先秦末年,诸侯争霸,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这是血淋淋的教训!若是走先秦老路,搞分封、搞割据,这刚一统的天下必然分崩离析,我们这些年的仗就白打了!”
“孟德公说得对!”刘备也紧跟着起身,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恳切,“我亲历过诸侯混战的苦,见多了城池被毁、百姓饿死的惨状。先秦的路子已经证明是错的,不能再重蹈覆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