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很冷,空气中混杂着咖啡和木屑的气味。
詹妮弗·康纳利站在监视器旁,灰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铅笔尖轻点分镜稿边缘。
“艾曼努尔,这个长镜头不需要拍脸。”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棚里格外清晰,“把镜头推到手上。焊枪点火时,给手指一个特写。”
她抬起头看向摄影师,眼神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觉得呢?”
艾曼努尔·卢贝兹基眯眼凑近分镜稿:“手部特写?通常这种情绪戏我们会抓眼神。”
“眼神会撒谎,肌肉反应不会。”詹妮弗目光平静,“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创造新频率的战栗。那是生理性的兴奋。”
卢贝兹基摸着胡茬沉吟片刻,突然吹了声口哨,用西班牙语嘟囔了句什么,随即竖起大拇指:“很有意思的想法。听你的。”
李衡就在这时悄声走进片场。他本想打招呼,看见那个专注的背影又停住脚步,靠在远处的器材箱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导演霍兰德气冲冲地走来,攥着通告单的脸涨得通红:“詹妮弗!你把那台二战信号发生器退了?那是真古董!我费了多大劲才借到!”
片场瞬间安静,所有工作人员都竖起耳朵。
詹妮弗没有立即转身,从容地在分镜稿上做完最后一个标记才回头:“是的,退了。那个古董每天保险费三千美金,灯光一烤就容易过热。”
“可那是质感!”霍兰德激动地挥舞手臂,“我们在拍传记片,不是低成本科幻!用塑料模型?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瞥见阴影里的李衡,像是找到救星:“李!你来得正好。这是你的项目,你来评理。为了省钱牺牲艺术真实性,这……”
李衡没动,只是微微摇头,指了指詹妮弗。
意思很明确:这是她的场子。
霍兰德愣在原地。
詹妮弗向前一步切断导演的视线:“霍兰德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骨子里的冷意,“那个古董除了你我没人在意真假。我省下的钱让艾曼努尔多租了两组菲涅尔透镜灯。”
她转向摄影师:“艾曼努尔,光线足够好的话,你能把塑料模型拍得比真品还像真的吗?”
卢贝兹基头也不抬地调试镜头:“给我那个灯光,我能把这堆废铁拍成卢浮宫藏品。”
詹妮弗重新看向霍兰德,嘴角浮起浅笑:“我们要的不是博物馆陈列品,是画面里的奇迹。”
她声音平稳,但握着通告单的指尖微微泛白。
“你是导演,负责造梦。我是制片人,负责让你醒来时不用面对亏损的账单。”她利落地抽走导演手中的通告单折好,手指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可以开机了吗?”
霍兰德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已被无奈取代。他嘟囔着“该死的资本家逻辑”,转身对场务吼道:“灯光!给我把那塑料拍出黄金的感觉!”
片场重新运转。
詹妮弗站在原地轻吁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转身撞上李衡目光时,她眼底那层专业外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李衡走上前,递给她一瓶刚拧开的水。
詹妮弗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器材箱上,闭上眼睛。
“累吗?”李衡问。
“还好。”她睁开眼,看着他,“就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是有时候会想,我这样是不是太强硬了。”
李衡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詹妮弗看着手里的水瓶,“我觉得如果我不强硬,没人会听我的。”
“那你做得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确定。
“真的?”
“真的。”李衡说,“你刚才……很迷人。”
詹妮弗的耳尖红了一下,她把水瓶盖拧上,低声说:我要去换衣服了。下一场是我的戏。
五分钟后。
当场记板啪地合上,那个冷静的制片人消失了。
坐在镜头前的是海蒂·拉玛——四十年代的好莱坞尤物,被困在美丽皮囊下的天才。她手持焊枪,眼神炽热。镜头如约推进,聚焦在她紧握工具的手上。
指关节微微发白,细微颤抖。
监视器后的李衡感觉胸口被轻轻撞击。这就是詹妮弗·康纳利——能用最冷静的头脑计算成本,也能用最感性的灵魂诠释角色。
“cut!”
“太棒了!这条过了!”霍兰德兴奋大喊,似乎早已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詹妮弗放下工具恍惚抬头,目光穿过杂乱器材准确找到李衡。她没有笑,只是静静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一起尽在不言中。
李衡走出片场时暮色将至。
他本来想给她发条消息夸奖一下,但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个“好”。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教她的了。她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制片人了。
他笑了笑,苦涩中带着点骄傲。
手机适时响起。
詹妮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今晚不用做饭,我订了位子。”稍作停顿,带着笑意补充,“别迟到,老板。”
电话挂断。
李衡握着手机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洛杉矶的夕阳有些晃眼。
他眯眼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时不再着急。
反正,今晚有人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