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蓝天,游轮划开澄澈如宝石的海面,
留下一道绵长的白色涟漪。
甲板上,林晚倚着栏杆,海风轻柔拂过她的发丝,
顾淮深从身后环住她,温热掌心轻抚她微隆的小腹。
“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他低声问,下颌轻蹭她的鬓角。9
林晚摇头,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没有,他很乖。”
这是他们的蜜月,迟来了太久,却也恰逢其时。
劫后余生的平静显得弥足珍贵,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顾淮深精心安排了这一切,只为弥补过往亏欠,给她一场纯粹属于二人的旅程。
然而,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第一次“意外”发生在威尼斯水上巴士。
人群拥挤时,林晚险些被撞落水中,幸亏顾淮深眼疾手快将她牢牢箍进怀里。
他凌厉目光扫过人群,只瞥见一个迅速消失的背影。
当时只当是寻常拥挤。
第二次是在圣托里尼的悬崖步道。
一块松动的观景台石块骤然脱落,林晚脚下踉跄,几乎随碎石坠下。
顾淮深惊出一身冷汗,徒手将她拽回,手背被粗糙岩壁刮得鲜血淋漓。
调查后,当地管理方连连道歉,归咎于年久失修。
第三次,就在昨夜的游轮晚宴。
一杯递到林晚手边的果汁味道有异,
若非她妊娠后对气味极度敏感,下意识抿了一口便觉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顾淮深当即摔了杯子,封锁现场,
最终却只在监控里看到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低矮身影,
很快消失在底层甲板的员工区域,再无踪迹。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便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邮轮套房的客厅内,气氛凝重如冰。
顾淮深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加密传输的调查简报。
他俊容覆着一层寒霜,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每一声都敲在林晚紧绷的心弦上。
“赵家的手笔。”他声音低沉,压抑着骇人的怒火,“但又不止是赵家。”
林晚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护着小腹的姿态。
她脸色微白,眼神却异常清亮镇定:“怎么说?”
“手法有赵家惯用的影子,比如雇底层亡命之徒制造意外,简单直接。但这次……”
顾淮深将平板转向她,屏幕上是三次事件的详细分析图,
“更隐蔽,更精准,更像……专业的清理手段。”
林晚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
水上巴士的“意外”发生时,拥挤人潮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最近的救生员;
悬崖石块脱落的角度计算精准,若非顾淮深反应非人,绝无生还可能;
邮轮上的毒物来源成谜,那名“服务生”的权限高得异常,且对监控盲点了如指掌。
“像是两拨人?”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一拨还想伪装成意外,另一拨,却只想又快又干净地达到目的。”
顾淮深眼中掠过激赏,随即被更深的心疼淹没。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晚晚,我怕……”
“怕他们冲着我,更冲着孩子来。”
林晚接上他的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住腹部。
那里有一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是他们历经磨难后来之不易的珍宝,也成了他们新的软肋。
顾淮深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
他下颌紧绷,声音里挤出: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们母子。绝不……”
他的怀抱温暖可靠,林晚却从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感受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曾经的失去与猜疑像刻骨的伤痕,虽已愈合,却在风雨来袭时隐隐作痛。
他们都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
“淮深。”她轻声唤他,指尖抚平他蹙紧的眉心,“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他低头,深深望进她眼里。
那里面曾盛满绝望的寒冰,如今被坚韧与爱意取代,熠熠生辉。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誓言般郑重:“在一起。”
短暂的温存被视频请求的提示音打断。
顾淮深接起,屏幕上是特助秦风严肃的脸。
“顾总,太太,初步排查结果出来了。
邮轮上那名冒充的服务生,
使用的身份信息属于一个三天前因病休假的实际员工,但该员工声称对此毫不知情,
他的员工卡在休假前一日遗失。
我们追踪了卡片最后的使用记录,指向底层仓库区的一个废弃储物柜。”
“人像比对呢?”顾淮深问。
“没有任何匹配记录。对方很谨慎,避开了所有高清摄像头。”
秦风顿了顿,面色更沉,
“但是,技术部门在分析监控录像时,捕捉到一个极短暂的画面。
对方在进入盲区前,左手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拇指下意识摩挲食指侧面。
这个动作,我们曾在被捕的赵家一个核心保镖身上见过多次,
是长期练习某种小型武器形成的肌肉记忆。”
赵家!果然还有漏网之鱼!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盘踞一方、无恶不作的家族虽已倾覆,
他们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给予致命一击。
“继续。”顾淮深声音冷冽。
“然而。”
秦风话锋一转,
“我们分析了那杯果汁中的毒素成分。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合成生物碱,提取困难,
作用剧烈且难以检测,市面上根本搞不到。
它的来源指向某些跨国医疗黑市或是专业情报机构的‘清洁工’。”
房间内陷入死寂。
专业情报机构?清洁工?
这远远超出了一个覆灭的犯罪家族残余势力所能触及的范畴。
顾淮深的眸色瞬间变得幽深无比:
“你的意思是,有另一股势力插手了?更专业,更危险?”
“是。”
秦风肯定道,
“而且,两股势力似乎目的相同,但行事风格迥异,甚至可能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赵家余孽的手法粗暴,急于求成,破绽也多。
而另一股势力,精密,耐心,且更加不计代价,目的性极强。”
目的性极强?
林晚抚着小腹的手微微一颤。
那股新的势力,是冲着她,还是冲着孩子?或者两者皆是?
顾淮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下颌线绷得更紧,眼中风暴凝聚:
“查!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把这两条线都挖出来!
尤其是后者!我要知道是谁,想要什么!”
“是!”秦风领命,又道,“顾总,邮轮即将靠岸下一站。安全起见,是否立即更改行程?”
顾淮深看向林晚。
她依偎在他怀里,脸色虽白,眼神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种为母则刚的坚定。
他沉吟片刻,摇头:“不。改变行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隐藏更深。
按照原计划,但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找死。”
通话结束。套房内再次恢复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舷窗,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那无形中蔓延的冰冷寒意。
林晚靠在顾淮深肩头,轻声问:“淮深,你觉得会和孩子生父有关吗?”
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始终未能完全拔除的一根刺。
并非不信任,而是那段被阴谋与谎言笼罩的过去,太过晦暗不明。
林薇临死前那恶毒的诅咒与暗示,像一枚埋藏的炸弹,引信始终嗤嗤作响。
顾淮深手臂收紧,毫不犹豫:
“不管是谁,不管因为什么,都休想动你们分毫。”
他低头看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晚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但我们的未来,谁也别想破坏。”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驱散了林晚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不安与阴郁。
她点点头,将脸埋进他胸膛,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只是担心……”她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抚着她的背,“别怕,我在。”
夜幕缓缓降临,海天一色被墨蓝浸染,星辰渐次亮起。
顾淮深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来自沈墨的加密信息悄然涌入。
「淮深,留意近期与你竞标南美新能源矿业的对手。林薇狱中临终前,除了诅咒,似乎还反复念叨过一个词——‘孔雀’。小心。」
孔雀?
顾淮深盯着那两个字,眸色深不见底。
他收拢手臂,将怀中沉沉睡去的林晚抱得更紧。
海上的夜晚,并非万籁俱寂。
邮轮如同一座移动的不夜城,
隐约的乐声、模糊的笑语透过厚重的甲板和舱壁,
如同遥远海岸线的潮汐,一波波涌来,又退去。
林晚睡得很沉。
孕期的疲惫和连日来的心神紧绷让她几乎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深眠。
顾淮深却毫无睡意。
他侧卧着,借着床头阅读灯微弱的光晕,凝视着妻子的睡颜。
她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微隆的小腹上,那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只手上,
内心最坚硬的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随即又被尖锐的担忧刺穿。
“孔雀”
沈墨发来的那个词,像一枚冰冷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代号,更不像赵家那群亡命之徒会使用的风格。
它带着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华丽的隐喻感,
与医疗黑市上罕见的合成毒素、专业情报机构的“清洁”手法隐隐契合。
是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近期所有商业上的对手、过往结怨的势力过滤。
竞标南美新能源矿业的几家公司和财团背景深厚。
但手段大多在商业规则之内,
至多有些灰色地带的博弈,动用这种极端且针对个人的暗杀手段,可能性极低。
而且,为何是针对林晚?针对孩子?
除非这并非源于商业竞争。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最敏感、也最晦暗的角落——林晚那段被剥夺的记忆,
以及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孩子生父。
怀中的林晚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眉头微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
顾淮深立刻收敛心神,大手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在他的抚慰下,她渐渐松弛下来,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
他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过去的伤害,他无法抹去,但未来的风雨,他必须为她挡得密不透风。
他小心翼翼地下床,为她掖好被角,走到外间的客厅。
巨大的舷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墨黑大海和璀璨星河,美得令人窒息,却也潜藏着无尽的未知。
他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秦风的号码。
“加密线路,安全。”秦风的声音立刻传来,显然也在彻夜工作。
“两件事。”顾淮深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惊醒内间的林晚,
“第一,集中力量查‘孔雀’,动用所有地下情报网络,包括我们在海外的那几条特殊渠道。
我要知道这个代号代表的一切:人,组织,或者任何可能关联的信息。优先级最高。”
“明白。”秦风迅速记录,“第二件?”
“赵家那些漏网之鱼。”
顾淮深眼神骤冷,
“他们太吵了。既然急着跳出来,那就别再让他们躲了。
给他们一点‘提示’,让他们动起来,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
秦风瞬间领会:“引蛇出洞?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另一股势力隐藏更深?”
“就是要让他们动。”
顾淮深语气森寒,
“水浑了,才能看清哪条是泥鳅,哪条是毒蛇。
尽快处理掉这些杂音,我们才能专心对付更麻烦的那个。”
“是!我立刻去办。”
结束通话,顾淮深仍站在窗前。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体犁开的浪花泛着苍白的微光。
他仿佛能感受到,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有不止一双眼睛,正贪婪而恶意地注视着这艘航行中的巨轮,注视着他们。
他回到卧室,重新躺下,将林晚轻轻揽回怀中。
她温热的身躯依偎着他,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他闭上眼,所有的杀伐决断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只余下臂弯间不容有失的守护。
邮轮按计划停靠了两个风景如画的地中海小镇。
顾淮深陪着林晚下了船,
在安保人员不着痕迹的护卫下,
漫步在狭窄曲折的街巷,品尝当地美食,购买一些有趣的手工艺品。
顾淮深表现得无懈可击,耐心十足,仿佛只是一个沉浸在蜜月喜悦中的普通丈夫。
但林晚能感觉到他时刻的警惕,
他揽着她的手臂总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
既能让她依靠,又能在任何突发情况下瞬间将她完全护住。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周围的人群,实则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林晚配合着他的保护,努力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她给他看一个手工烧制的蓝眼睛吊坠,说是给大宝的礼物;
在一家香料店前,她仔细辨认着各种干花的香气,说想买一些回去放在婴儿房里。
她的笑容轻松而明亮,试图驱散他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凝重。
但每当夜深人静,她从他紧拥的怀抱中醒来,
听到他即便在睡梦中依然沉稳而警惕的心跳声时,那份潜藏的不安便又悄然浮现。
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林晚有些睡意,留在套房休息。顾淮深在客厅处理公务邮件。
突然,秦风的内线电话接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总,鱼咬钩了。
我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起了作用,
那个在邮轮上投毒未遂的‘服务生’的同伙,
试图在上一站离船时与我们安排的人接触,
打听‘毒素’来源是否可靠,想再次动手。人已被我们控制,但……”
“说。”顾淮深眼神一厉。
“对方极其警惕,发现不对立刻服毒自尽。
是那种合成生物碱的简化版本。”
秦风的声音沉了下去,“临死前,他只挣扎着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话?” “‘……孔雀……东南飞……’。”
顾淮深猛地攥紧了拳头。
而且,这是一句明显带着东方文化色彩的暗语!
他们更像是被利用的炮灰,在临死前,才懵懂地触及到幕后一丝真正可怕的阴影。
“处理干净。继续查,顺着这条线,挖出所有和他们有过接触的人!”顾淮深冷声下令。
他结束通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一回头,却看见林晚不知何时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微白,一手扶着门框。
“晚晚?”他立刻起身走过去。
“我听到一点……”她声音有些发颤,“‘孔雀东南飞’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顾淮深心头猛地一紧,扶住她的肩膀:“慢慢想,别急。在哪里听过?”
林晚蹙紧眉头,努力在混沌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好像是很久以前小时候?
又好像不是记不清了只觉得有点熟悉,又有点冷。”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
带着一丝因无法清晰回忆而产生的焦躁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顾淮深将她拥入怀中,止住她的思索: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没事,有我在。”
他拥着林晚,目光投向舷窗外。
海天一色,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
将云层染成一片壮丽又诡异的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