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大内。
清晨的阳光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格,洒在文德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皇帝赵佶,身着一袭宽松的杏黄色道袍,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面前画案上的一幅新作——《瑞鹤图》。
画中,二十只仙鹤姿态各异,盘旋于宫殿之上,祥云缭绕,气象万千。赵佶对自己这幅画作极为满意,那纤细瘦劲的笔法,正是他独创的“瘦金体”的完美体现。
“妙哉,妙哉。”他抚着三缕清须,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笔法飘逸,气韵生动,此画一出,必将流芳千古。”
殿下两侧,侍立的文武百官,纷纷躬身附和。
“陛下神来之笔,夺天地之造化,非我等凡人所能企及。”
“画中仙鹤,栩栩如生,此乃天降祥瑞,正应我大宋国运昌隆之兆啊!”
太师蔡京站在百官之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洞悉世事的精明。他最了解这位皇帝,天下的安危,百姓的死活,远不如他画上的一笔一画来得重要。只要顺着他的心意,让他高兴了,这大宋的江山,便还是他蔡京说了算。
赵佶听着满朝的奉承,心情越发舒畅。他刚想提笔,在画卷的角落里题上一首御制诗,殿外,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破坏了这和谐的氛围。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不……不好了!山东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啊!”
赵佶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他最讨厌在他潜心艺术的时候,被这些俗务打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搁下画笔,斥道,“什么事,让枢密院去处置便是。”
那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是……是征讨梁山的大军……出大事了!”
“嗯?”赵佶心中一凛。征讨梁山?他都快忘了这件事。十万大军,去剿灭一伙水匪,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
蔡京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呈上来。”赵佶的语气冷了下来。
内侍颤抖着双手,将一个被汗水浸透的蜡丸信筒高高举起。一名小黄门快步上前,接过信筒,呈到御前。
赵佶捏开蜡丸,展开里面的军报。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那份闲适与儒雅,便瞬间凝固了。
“混账……混账!”他突然暴怒,将画案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笔墨纸砚,通通扫落在地。
“哐啷!”一声脆响,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笔洗,摔在金砖上,碎成了十几片。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从未见过官家发这么大的火。
“高俅!废物!饭桶!”赵佶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山东的方向,破口大骂,“朕的十万大军!朕的颜面!全没了!全都没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震惊,变得尖锐刺耳。
蔡京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出大事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息怒。不知前线战况究竟如何?”
“如何?”赵佶气得发笑,他指着蔡京的鼻子,“你自己看!”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从龙椅上冲了下来,在惊恐万状的群臣面前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几名宦官手忙脚乱地将跌落地上的军报拾起来,呈给蔡京等几位重臣。
当蔡京、童贯等人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时,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和赵佶一样难看。
安民渡粮草被焚。东路军韩存保溃败。西路军王焕被困。
这三条消息,任何一条都足以震惊朝野。而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甚至感到荒谬的,是最后那条——
“高俅……被梁山贼首林冲,阵斩于济州府衙前,枭首示众?”枢密使童贯念出这行字时,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当朝太尉,御营三大帅之一,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竟然被一个反贼,在自己占领的城池里,给公开处斩了?
整个文德殿,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大宋立国百余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必须出兵!要将梁山贼寇碎尸万段,方能雪此国耻!”一名武将激动地吼道。
赵佶喘着粗气,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第一次意识到,梁山泊那伙人,不是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他们是敢于弑杀朝廷命官的疯子,是真正能动摇他统治的祸患。
“蔡卿!”赵佶的声音嘶哑,“你说,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蔡京身上。
蔡京上前一步,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高俅死了,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御营三帅,去了一个,他的人,正好可以补上。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蔡京的声音沉稳,在这慌乱的大殿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第一,封锁消息,严惩妄议者。高太尉被戮一事,乃国之巨耻,绝不可外传,以免动摇民心军心。”
“第二,重整军备,再行征讨。梁山贼寇,气焰熏天,此番若不将其连根拔起,我朝威严何在?老臣举荐一人,可担此重任。”
“谁?”
“枢密使,童贯!”蔡京指向身旁的童贯,“童帅久经战阵,曾平定西北,威震西夏。由他统领三军,定能踏平梁山,为高太尉报仇,为朝廷雪耻!”
童贯立刻出列,跪倒在地,声如洪钟:“臣,愿为陛下分忧,为大宋江山,万死不辞!若不破梁山,臣提头来见!”
赵佶看着童贯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些。
“好!”赵佶一拍龙椅扶手,“朕就给你二十万大军!朕把禁军最精锐的部队都交给你!钱粮军械,你要什么,朕给什么!朕只要你,把梁山泊,给朕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从惊恐,转为了同仇敌忾的激昂。
然而,就在这君臣一心,准备调兵遣将的当口。
又是一阵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喊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陛下!江南急报!睦州失陷!杭州危急!方腊反了!”
一个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的信使,被人架着冲进了大殿。
“什么?”蔡京那张万年不变的从容脸孔,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睦州?杭州?方腊?
那可是江南!是大宋的钱袋子!是朝廷赋税和漕粮的命脉所在!
梁山泊再怎么闹,也只是在山东一隅,是疥癣之疾。而江南若乱,则是心腹大患,会要了大宋的命!
一名官员手忙脚乱地从昏死的信使怀中,掏出另一份皱巴巴的塘报,展开念道:“睦州摩尼教匪首方腊,聚众起义,自称‘圣公’,建元‘永乐’。其势大作,一月之内,连下歙州、杭州等六州五十二县,拥众……拥众已达二十万之巨……东南震动,官军望风而降……杭州城危在旦夕!”
“嗡——”
赵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名官员,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十万……
高俅的十万大军,被几万梁山贼寇打得落花流水。现在,江南又冒出来一个二十万的方腊?
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竟从龙椅上滑了下来。
“陛下!陛下!”
“快传御医!快!”
整个文德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梁山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