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文德殿。
殿内的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的铅块,熏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从殿外渗透进来的,名为“恐慌”的气息。
百官列于两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殿中央跪着的那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影上。
童贯,曾经权倾朝野,出则旌旗蔽日,入则百官相迎的太尉,此刻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他身上的锦袍被扯得稀烂,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秽物,头发散乱,胡须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旁边的陈翥,更是抖得像风中的筛子,一张脸惨白如纸,除了磕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椅之上,大宋官家赵佶,那张一向保养得宜,充满艺术气息的脸庞,此刻布满了阴云。他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下方的童贯。
“十五万……十五万大军……”赵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寒气,“童贯,你告诉朕,朕的十五万禁军,去哪了?”
童贯猛地一个激灵,重重地把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
“陛下!罪臣……罪臣该死!!”
“臣……臣无能!可……可那梁山贼寇,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妖魔!是会妖法啊!!”
童贯抬起头,那张布满恐惧的脸上,老泪纵横。
“陛下,您是没亲眼看见!那贼军有一种黑色的铁疙瘩,能发出天雷之声!一炮之下,我军的冲车……数层坚木包裹的冲车,当场就炸成了漫天碎木啊!”
“还有……还有他们的步卒,人手一根黑色的铁管,能喷出妖火!百步之外,我军将士身上的铁甲,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打就是一个血窟窿!成排成排的倒啊!”
他的描述颠三倒四,充满了夸张和恐惧,但其中的信息,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天雷?
妖火?
能将冲车一击粉碎?能于百步之外洞穿铁甲?
整个大殿,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则是一脸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太师蔡京的脸色,白得吓人。童贯是他一手提拔,力主出征的。如今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他这个主谋,难辞其咎!
他必须说点什么。
蔡京颤巍巍地出列,枯瘦的身躯微微发抖,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镇定:“陛下,息怒!童太尉所言,闻所未闻。依老臣看,此非战之罪也!梁山贼寇,定是用了什么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或是前朝遗留的什么禁忌妖术!此乃天数,非人力所能及啊!”
“非战之罪?”
一声洪亮的质问,如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班列之中,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官员猛地跨步出列。
正是枢密院都承旨,李纲!
李纲双目圆睁,怒视着蔡京,声音激昂,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
“蔡太师!好一个‘非战之罪’!好一个‘天数’!”
“当初是谁在陛下面前信誓旦旦,言梁山贼寇不过是疥癣之疾,只需天兵一到,便可迎刃而解?是谁将老臣‘不可轻剿,当以抚为主’的奏疏,斥为怯懦之言,长他人志气?”
李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鞭,狠狠抽在蔡京和童贯的脸上。
他猛地转向龙椅上的赵佶,躬身一拜,声音悲怆。
“陛下!老臣早已言明,王伦此人,非同寻常!他聚拢流民,开垦荒田,兴修水利,编练新军,其志不小!若强行征剿,必遭惨败!”
“如今,国之精锐,十五万禁军,一战尽丧于山东原野!敢问陛下,敢问满朝诸公!北面虎视眈眈的金人若是趁势南下,我大宋,拿什么去抵挡?拿什么去保卫这汴梁城!拿什么去守护我大宋的亿兆子民!!”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如果说,童贯的惨败,只是让他们震惊和耻辱。那么李纲这番话,则是将一个血淋淋的,足以让整个国家万劫不复的恐怖未来,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是啊,禁军没了,谁来抗金?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佶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不是傻子,他能听懂李纲话里的意思。他引以为傲的帝国,他那如诗如画的江山,此刻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露出了内里虚弱不堪的本质。
蔡京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纲没有给他机会,他再次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佶,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陛下!事到如今,唯有‘诏安’一途!”
“王伦此人,有吞狼之心,无叛国之实!他所作所为,虽有悖朝廷法度,却深得民心!观其行事,他对北面金人,同样怀有敌意!”
“老臣恳请陛下,放下天子之尊,降下皇恩,诏安梁山!”
“他王伦不是要地盘吗?给他!封他为山东宣抚使,总管一地军政!他不是要名分吗?给他!让他组建‘山东义军’!”
李纲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大殿中回荡。
“与其让这头猛虎在我大宋的腹心之地肆虐为患,不如给他套上一个笼头,将他引向北方!让他去和金人撕咬!”
“此计,名为‘驱虎抗金’!”
“若能成功,则梁山之患可解,北方边防之危可缓!此乃一举两得之策啊,陛下!”
“驱虎抗金……”赵佶失神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绝望。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蔡京,那眼神里,再无往日的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压抑的怒火。
“蔡太师……”他轻声开口,“你当初说,杀鸡,给猴看。如今,鸡没杀死,反被鸡啄瞎了眼,还引来了狼。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蔡京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脸贴着地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散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疲惫。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兵没了,钱没了,脸也没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蔡太师,不必多言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纲身上。
“就依……依李爱卿所言,拟旨吧。”
……
群臣退去,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赵佶一人。
他瘫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堂堂大宋天子,竟然要向一群占山为王的草寇低头!
可不低头,又能怎样呢?
良久,他对着殿角的阴影处,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
一名小黄门悄无声息地滑到他的脚边,跪伏在地。
赵佶看着他,眼神空洞,声音飘忽。
“去,让兵部尚书孙傅准备一下。”
小黄门恭敬地应诺:“奴婢遵旨,不知陛下让孙尚书去往何处?”
赵佶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神情,不像是下旨,倒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去山东。”
“朕要他,把那个王伦……给朕原原本本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