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水库堤坝上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还是一明一灭。像只快咽气的虫子在喘气。风吹过水面,带来一股咸腥潮味儿,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李默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心里直后悔——真是的,干嘛贪近走这鬼地方!
堤坝下的水,黑得像墨,静得吓人。偶尔才“咕嘟”冒个泡,证明底下不是死的。
就在这时,一阵不正常的“哗啦”水声,夹杂着像是被捂住的挣扎声传过来。
李默头皮一麻,循声看去。路灯正好亮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岸边浅水里,一个瘦骨嶙峋、浑身长满暗绿色湿毛的家伙,正拽着一个光头男人的胳膊,使劲往深水里拖!那东西胳膊特长,手指关节粗大,尖脑袋,一双眼睛冒着绿光。
水猴子! 老人们常说、专门拉人下水找替身的水猴子!
李默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四下一瞄,墙角有半块破砖头。也顾不上怕了,他冲过去抄起砖头,吼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深一脚浅一脚就冲下了堤坝斜坡。
“放开他!听见没有!”
他举着砖头冲到水边,眼看就要砸向那绿毛脑袋,动作却一下子僵住了。
眼前这景象,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只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水猴子,正用它那长着蹼的手掌,交叠着按在光头大哥的胸口上,一下一下,特别有节奏地按压着。那姿势, 比电视里的急救员还标准。
水猴子停了手,扭过尖脑袋,绿眼珠瞥了眼李默,又扫了下他手里的砖头。它脸上褶子动了动,露出一种又累又烦的表情。
“看什么看?”它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含着水,但字句清楚,“没看见我这正抢救呢? 这个月的KpI还没完成,差一个就能拿全勤奖了!”
李默举着砖头,愣在原地,彻底懵了。KpI?全勤奖?自己是不是吓出幻觉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水猴子利索地把昏迷的光头大哥从水里拖起来,一把塞进李默怀里。大哥死沉,带着凉水和一股荒诞感,压得李默一个趔趄。
“你来得正好,”水猴子甩甩手上的水,语气像个派活的小领导,“按压差不多了,人工呼吸总会吧?快点,别磨蹭,再晚救不回来了!”
李默抱着湿透的光头大哥,手直抖,脑子一团乱。可眼下这情况…… 他看着水猴子那催促的绿眼神,一咬牙,屏住呼吸,颤抖着把脸凑过去。
两张脸越来越近,他都快数清对方鼻子上的黑头了。
就在要碰上的前一秒——
“咳——呕——!”
光头大哥猛地一阵剧咳,喷出一股带着水草和小鱼腥味的水,结结实实浇了李默满脸。
大哥眼皮抖了抖,猛地睁开。眼神先是一散,马上聚拢,腾地冒出两团火! 他死死盯住离他最近的这张脸——李默。
“他妈的……”大哥声音沙哑,但怒火冲天,“是哪个孙子!从背后!一脚!把我踹下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剐着李默。
就在这节骨眼上, 旁边抱着胳膊看戏的水猴子,唰一下抬起长着蹼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还抱着大哥、满脸水、没回过神的李默。
那叫一个快、准、狠!
光头大哥的火气,“噌”一下全冲李默来了。
“小兔崽子!原来是你!”他咆哮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李默,像头发怒的公牛扑了过来。
“不是!大哥!误会啊!是它……”李默魂都吓飞了,边退边想指认那只缺德带冒烟的水猴子。
可岸边哪还有水猴子的影子?
他眼角只瞥见,那绿毛家伙正悠闲地坐在不远处一块干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湿漉漉的鳞片钱包,正用那长蹼的指头,一张一张地数着里面的纸币,嘴里还嘀咕:
“嗯,见义勇为补助五十,人工呼吸劳务费一百……KpI全勤奖三百……啧, 这个月总算搞定了。”
另一边,光头大哥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过来了。
“王八蛋!老子走得好好的惹谁了?!”
李默是有口难辩,只能抱头鼠窜,在坑洼的堤岸上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光头大哥。
“真不是我啊大哥!是水猴子!是它踹的你!”他带着哭腔喊。
“还水猴子?!我让你编!”大哥根本不信,顺手抄起根树枝当武器,追得更凶了。
深夜的水库边,一场荒谬的追逐正在上演。而被追得狼狈不堪的李默,在躲闪的空隙,绝望地看到——那只罪魁祸首的水猴子,数好了钱,仔细收好钱包。它甚至摸出半个像是供品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晃着细腿,津津有味地看着他被人追得满世界跑。
那对绿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李默的狼狈相,还有一种……完成了月度任务后的、纯粹的轻松和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