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拉扯感。
云羲的意识如同沉溺于万丈冰洋之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冰冷刺骨的疲惫与剧痛拖拽回去。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闪烁——爆炸的火光、冰髓的幽寒、龙骸的悲鸣、妖族琥珀色的眼瞳、还有那巨石阵中沉睡的身影与耀眼的青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暖流再次注入她的灵台,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指引着她涣散的意识缓缓归位。那暖流源自额间,与之前那生机石珠的力量同源,却更为精纯、更富灵性,细细滋养着她受损严重的神魂。
她艰难地掀开眼帘,视线依旧模糊,却已能分辨出大致景象。她仍身处那巨大的地下洞窟之中,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下垫着柔软的不知名兽皮。那三名鳞爪妖族守在一旁,见她醒来,立刻发出低缓而欣慰的咕噜声。
救她回来的那名妖族首领,正将一只巨大的、布满鳞片的爪子轻轻抚在她的额头,那股温和的暖流正是从它的爪心传来。见云羲苏醒,它小心翼翼地收回爪子,琥珀色的竖瞳中流露出关切之色。
云羲尝试动了动手指,依旧虚弱无力,但比之前那彻底崩溃的状态已好了太多。她目光转向洞窟中央的巨石阵,那名沉睡的军士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那枚巨大的青色鳞甲,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方才涌入她脑海的那股庞大信息流虽已平息,却仍有少许碎片沉淀下来,尤其是最后那几个星辰古字——“昊天……窃……龙魂……阵眼……小心……墨……”
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阴谋气息。
她必须弄清楚!必须与这名幸存者沟通!
云羲再次尝试运转神识,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凝实了些许。她没有贸然去触碰那枚完整的青色鳞甲,而是将神念缓缓探向那名军士本身,尤其是他紧紧抱着鳞甲的双手,以及那身残破的北巡军铠甲。
她的神念轻柔地拂过那冰冷坚硬的甲叶,拂过那些早已干涸发黑、与铠甲几乎融为一体的血污,拂过他僵硬的手指与怀中那枚蕴含着磅礴能量的鳞甲……
就在她的神念触及那鳞甲与铠甲接触的边缘时,异变再生!
那枚完整的青色鳞甲似乎被她的太阴神念与怀中残鳞的双重气息所引动,微微一颤,表面那些天然生成的古老纹路再次亮起柔和的青光。这一次,青光并未投射出路径虚影,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流淌过那名军士的身体。
军士那如同磐石般沉寂的身躯,在这青光的流淌下,竟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他怀中那枚鳞甲的光芒愈发温润,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紧接着,一段更加清晰、更加执着、仿佛用最后生命烙印下来的记忆碎片,顺着那青光的引导,猛地冲入了云羲的识海!
这一次,不再是纷乱破碎的画面,而是一段相对连贯的、充满绝望与愤怒的影像——
……暴风雪肆虐的冰谷深处,并非龙骸主谷,而是一处隐蔽的侧翼裂隙。数名身着北巡军精锐铠甲的战士,正护着一个身影且战且退。被护在中间的那人,身形挺拔,即便在如此绝境中,依旧保持着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正是云羲的父亲,星晷凌!
他们身后,追兵不再是普通的妖族或妖兽,而是数十名身着神殿服饰、却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不祥红光的“人”!他们出手狠辣无情,使用的竟是纯正却充满邪异味道的昊天神力!为首一人,身形模糊,被强大的神光笼罩,但其施展的术法威力滔天,远超寻常神官!
“……墨凚!尔竟勾结邪魔,窃取龙魂之力!妄图颠覆神朝!陛下可知否?!”星晷凌的怒吼声在风雪中回荡,充满震惊与愤怒。
那模糊身影并未回答,攻击却愈发凌厉。一道融合了昊天神光与某种暗红邪能的可怕术法轰然击出,瞬间将两名挡在前面的北巡军精锐蒸发成了虚无!
“将军快走!!”一名亲卫队长模样的将领猛地将星晷凌推向裂隙深处,自己则转身,燃烧全部生命与神魂,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晷光盾,悍然迎向那道恐怖攻击!
光盾瞬间破碎,那名将领身形俱灭!
借着这用生命换来的瞬息时机,星晷凌与其他几名残存的护卫终于退入裂隙最深处。那里,竟然隐藏着一座早已废弃、布满古老妖族祭纹的简陋祭坛。
追兵已至!
星晷凌目光扫过身边最后几名伤痕累累的忠勇部下,眼中闪过决然与悲痛。他快速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一枚边缘焦黑的残破黑色鳞片(正是后来落入陷阱的那枚玄龟秘鳞),以及另一枚稍小一些、却更加古朴、散发着柔和星辉的玉佩。
他将那枚星辉玉佩猛地拍入祭坛中心一个凹陷处,祭坛瞬间亮起微光,形成一个不甚稳定的光晕通道。
“从此处走!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将此鳞片带出去!定要揭穿墨凚阴谋!”他将那枚残破的玄龟秘鳞塞入其中一名最为年轻的亲卫手中,用力将他推入光晕之中。
“将军!!”那年轻亲卫目眦欲裂,嘶声哭喊。
“走!!”星晷凌猛地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追兵,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如同最后一颗燃烧的星辰,毅然决然地冲向了那名被神光笼罩的身影……
画面至此,骤然中断!最后定格在星晷凌那决绝赴死的背影,以及那年轻亲卫(正是如今沉睡的这名军士)落入光晕通道时,看到的祭坛因能量过载而崩碎、将军身影被无尽神光与邪能吞没的惨烈景象!
……
云羲猛地睁开眼,泪水早已无声地爬满脸颊,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父亲!父亲竟是如此陨落!并非简单的遇袭,而是遭到了大神官墨凚的亲自伏击!他甚至动用了窃取来的龙魂邪力!
而那枚玄龟秘鳞,根本不是什么记录信息的圣物!它是父亲在最后关头,交给这名亲卫,希望他能带出去揭露真相的……血证!它上面残留的,根本不是什么地图信息,而是父亲临死前,以最后的神魂之力烙印上去的、指控墨凚勾结邪魔、窃取龙魂的片段记忆与那处窃取龙魂之力的阵眼位置!
墨凚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回它,甚至不惜布下绝杀陷阱,正是为了销毁这最后的罪证!
而这名沉睡的军士,当年被父亲舍命送走,却因祭坛崩坏、空间紊乱,并未被传送到安全之地,反而身受重创,流落到了这龙骸冰谷的核心区域,被这些守护在此的鳞爪妖族所救。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对将军承诺的执着,活了下来,却因伤势过重和某种封印(或许是为了保护他,或许是为了保护那枚完整的、真正的秘宝鳞甲)而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这些鳞爪妖族,它们守护的,不仅仅是这片龙骸,更是这名承载着血海深仇与最后真相的幸存者,以及那枚或许关系着整个北域、甚至整个世界命运的完整秘宝!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云羲的身体因巨大的悲痛与愤怒而剧烈颤抖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墨凚!轩辕弘!还有那背后可能依旧存在的邪魔!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目光死死盯住那名沉睡的军士。她要知道更多!要知道那阵眼的具体位置!要知道墨凚究竟想用那窃取的龙魂之力做什么!
就在这时,那名沉睡的军士,在青色鳞甲持续的光芒滋养下,在那段血泪记忆被引动的刺激下,搭在鳞甲之上的、一根僵硬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雕塑,终于迎来了一丝苏醒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