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方舟,这艘承载着人类文明最后火种的巨舰,在冰冷的虚空中艰难航行,如同一头身受重创、濒临死亡的巨鲸,拖曳着残破的身躯,逃离那片已然化作坟墓的星域。
舰体外部,巨大的创口被临时加固材料粗糙地覆盖着,像是打在垂死躯体上的丑陋补丁。能量护盾的光芒黯淡到了极致,只能勉强偏转一些微小的星际尘埃,任何稍大一点的撞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擎区时不时传来不祥的震动和过载的嗡鸣,工程师们日夜不休地抢修,用近乎祈祷的心态维持着这艘巨舰不至于彻底瘫痪。
方舟内部,昔日的“蜂巢”都市区,如今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照明系统被刻意调暗,以节省宝贵的能源。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和广场,如今人影稀疏,偶尔走过的幸存者们,脸上都带着麻木、惊惧以及深可见骨的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机油以及若有若无的…绝望的气息。
“赎罪舰队”瞬间覆灭的影像,以及那声“不得好死”的诅咒,如同无法驱散的幽灵,通过内部网络,在幸存者之间悄然流传。没有人公开讨论,但那沉重的负罪感和对未来的恐惧,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舰桥指挥中心,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伊芙琳站在主屏幕前,原本雍容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憔悴与坚毅的混合体。她身上那套代表公爵之女的华服早已换成了朴素的联合政府制服,肩头却仿佛压着整个文明的重量。屏幕上,不再显示熟悉的星图,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冰冷的、不断跳动的数字,以及一片令人心悸的、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扩散的黑暗区域的模拟图像。
那串数字,是零号在彻底沉寂前,结合“哨兵”预警站最后传回的数据,以及“弑神网”崩溃时捕捉到的“收割者”能量特征,进行的最终推算结果——
【“收割者”主力抵达太阳系剩余时间估算:9年11个月28天7小时…】
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无情流逝。
而那模拟图像中,代表“收割者”本源的黑暗,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侵蚀、吞噬着星图上的光点。它所过之处,并非简单的星球毁灭,而是物理规则的彻底崩坏,是存在本身的“抹除”。火星、小行星带、乃至木星…在模拟推演中,它们并非爆炸,而是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悄然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我们…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一名年轻的导航官声音颤抖,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他亲眼在远程观测镜中看到了“赎罪舰队”的惨状,那画面如同梦魇,时刻折磨着他的神经。
伊芙琳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串倒计时,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没有选择。林风技术官用生命为我们换来了这个坐标,这是唯一的生路。执行命令,保持航向。”
她的命令被忠实执行,但指挥中心里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并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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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深处,原“星尘研究所”紧急搬迁后的临时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同样压抑,却混合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偏执的狂热。莉亚,曾经的流浪机械师,古代魔导符文研究者,如今是方舟残部事实上的首席科学家。她的一只眼睛在之前危险的跃迁引擎测试中失明,此刻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但这并未影响她工作的强度,反而让她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
她的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仪器、数据板和从方舟数据库以及火种库残存资料中提取出的核心信息。墙壁上挂满了复杂的星图、能量流示意图以及…林风留下的关于“高达技术库”、异文明科技、乃至“缔造者”文明碎片的零散笔记。
“不够…还不够快…” 莉亚喃喃自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调阅着关于那个“坐标”的分析数据。林风最后传来的信息极其模糊,与其说是坐标,不如说是一个复杂的、多维度的“时空签名”,指向的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宇宙空间位置,更像是一个…“夹缝”,或者一个“维度接口”。
“莉亚博士,能源核心输出再次不稳定,三号至五区生命维持系统功率被迫下调百分之十五。” 一名助手低声汇报,脸上带着担忧。
“知道了。优先保障实验室和引擎区。” 莉亚头也不抬,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在文明存亡面前,个体的舒适度早已被置于最低优先级。她必须尽快解析出这个坐标的准确含义,找到安全抵达并可能利用那里环境的方法。林风拼死传回的信息,绝不仅仅是一个逃跑的方向。
她回想起林风左手晶体最后异变时捕捉到的能量特征,那种介于光与暗、秩序与混沌之间的奇特属性。还有艾玛意识消散前,与晶体产生共鸣时留下的那些关于“可能性”和“未定型”的碎片化信息。
“那里…或许不仅仅是避难所…” 莉亚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里可能蕴含着对抗‘收割者’的关键…甚至是…理解宇宙真相的钥匙。”
但这种探索,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希望。而这些东西,在方舟内部,正随着倒计时的缩减而飞速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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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莉亚实验室的“静默”狂热不同,方舟的底层生活区和社会层面,正经历着更为剧烈和混乱的冲击。
“十年!只有不到十年了!那个怪物就要来了!”
“我们逃不掉的!‘赎罪舰队’就是下场!三十万人啊!瞬间就没了!”
“是林风!是他的‘弑神网’害死了他们!他也是帮凶!”
“还有那个坐标?谁知道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克劳德的声音你们没听到吗?”
“我们完了…人类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信息管制并不完全严密的方舟内部蔓延。最初的震惊和麻木过后,是各种极端情绪的爆发。
一部分人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和放纵。及时行乐的思潮在一些区域抬头,储存的娱乐物资、酒水被肆意消耗,混乱的派对和纵欲行为时有发生,仿佛要在末日来临前燃尽最后一丝生命。治安部队对此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引发大规模骚乱,维持表面的秩序已是极限。
另一部分人,则走向了狂热的宗教寄托。各种新兴的、或复古的教派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有的将林风(尽管背负争议)神化为殉道的“机械之神”,祈求他的庇护;有的则将“收割者”视为宇宙的终极审判,进行着苦修和忏悔,希望能在最后的时刻得到“救赎”;更有甚者,开始崇拜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本身,将其视为一种另类的“永恒”。
而最令人担忧的,是一种潜滋暗长的、针对“守望者”和现有领导层的怨恨情绪。
“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肯定有自己逃生的办法!”
“凭什么让我们这些普通人等死?”
“伊芙琳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独眼的莉亚,她们和林风是一伙的!”
“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我们需要资源!我们需要活下去的机会!”
不满和猜忌在阴影中发酵。一些小规模的抗议和冲突开始在生活区爆发,虽然很快被赤瞳重新整合起来、但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安全部队镇压下去,但那股涌动的暗流,却让方舟本就脆弱的社会结构,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伊芙琳和她的管理团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们不仅要维持方舟的基本运转,规划逃亡路线,还要分心应对内部日益激化的矛盾。资源配给制被严格执行,但分配不公的谣言依旧四起。信息管制虽然必要,却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猜疑和不信任。
在一次紧急召开的高层会议上,气氛异常沉重。
“民众的情绪已经快到极限了。” 一位负责民生事务的官员忧心忡忡地说,“生活物资的短缺,加上末日倒计时的压力,再这样下去,恐怕等不到‘收割者’到来,我们内部就要先崩溃了。”
“赤瞳将军的安全部队报告,近期试图冲击核心区域、盗窃物资和舰船的小团体活动明显增加。” 另一位军官补充道,“镇压只能治标,我们需要给民众一个希望,哪怕是…虚假的希望。”
伊芙琳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疲惫的脸庞。她何尝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真正的希望,又在哪里?莉亚那边的研究进展缓慢,那个坐标依旧迷雾重重。林风生死不明,克劳德阴魂不散…
“公开部分研究进展。” 伊芙琳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淡化‘收割者’的威胁描述,强调坐标指向的星域可能存在适宜生存的星球,以及…可能存在对抗‘收割者’的远古遗产。我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凝聚人心的‘应许之地’。”
这是一个危险的谎言。如果最终找不到所谓的“应许之地”或“遗产”,那么崩溃将会来得更加猛烈。但在眼下,这是唯一能暂时维系文明不自我瓦解的方法。
命令被下达。方舟的官方宣传渠道开始有选择性地放出一些经过美化的信息,描绘坐标终点可能存在的“新世界”。效果是有的,骚乱暂时平息了一些,一种麻木的、被引导的希望,取代了部分极端的绝望。
但在这层薄薄的希望面纱之下,绝望的暗流依旧在汹涌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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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纳库深处,残破的“血牙号”静静停泊着,像一头蛰伏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赤瞳,这位曾经的星盗女王,此刻正独自坐在船长椅上,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孤寂的身影。她那头标志性的红发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赤色的眼瞳中,不再只有桀骜和野性,更添了几分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放着一些零散的报告,以及…一把沾染了暗红色血迹、已经有些卷刃的战术匕首。那是她镇压最近一次底层暴动时留下的。她亲手处决了几个煽动抢劫物资仓库、并试图引爆能源管道的极端分子。
“不得好死…” 她低声重复着那句诅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她从不畏惧死亡,在星盗的生涯中,早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这种…被自己所要保护(或者说,不得不与之捆绑)的人诅咒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和寒意。
她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星,那颗被她亲手引爆、用以阻挡“金属瘟疫”的星球。那时的决绝,是为了更大的生存。而现在,这种决绝,似乎正在方舟内部重演。为了维持秩序,为了确保逃亡计划不被内部动乱破坏,她不得不挥舞屠刀,指向那些同样恐惧、同样只想活下去的同胞。
“林风…你这混蛋…” 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询问,“你把最难的抉择,留给了我们啊…”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虚空。倒计时仿佛就刻在那些遥远的星辰之上,冰冷地提醒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间。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绝望吗?是的。但星盗的本能告诉她,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从绝境中咬下一块肉来。她不会像有些人那样陷入放纵或祈祷,也不会像另一些人那样在怨恨中沉沦。她会握紧手中的刀,直到最后一刻。为了…她自己,也为了那份对林风(尽管她不愿承认)和已逝同伴的、复杂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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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希望与绝望的拉锯中,无情地流逝。
一年,两年…
方舟内部的社会如同一个高压锅,在伊芙琳团队勉力维持的秩序和赤瞳铁腕镇压下,艰难地保持着脆弱的平衡。官方宣传的“应许之地”像是一剂麻醉药,暂时麻痹了大部分人的神经,让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配给和等待中,苟延残喘。
莉亚的实验室取得了一些零星的进展。他们对“坐标”的理解加深了一些,确认那确实是一个极不稳定的“维度褶皱”入口,内部环境未知,但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创造”特性。他们开始尝试设计一种特殊的护盾和导航系统,以期在进入那个区域时,能够存活下来,并可能利用那里的环境。
但真正的突破,依旧遥遥无期。资源的匮乏,人才的流失(部分顶尖科学家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我了断或沉沦),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倒计时的压迫感,严重阻碍了研究的进程。
而更糟糕的是,来自“收割者”的间接影响,开始显现。
最初是远程通讯的异常中断。随后,一些位于方舟航线后方的、用于监测的自动化探测器相继失联,传回的最后数据充满了物理常数紊乱的噪音。
第五年,一次小规模的时空涟漪追上了方舟。虽然只是最边缘的波及,却导致方舟尾部三个区域的非关键系统短暂失灵,十几名正在作业的工程师因为瞬间的引力异常而受伤。
这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彻底粉碎了官方努力维持的“希望”假象。
恐慌再次大规模爆发。这一次,连安全部队都出现了动摇。人们意识到,那个怪物并非遥不可及,它正在一步步逼近,它的阴影已经投到了方舟之上。
“十年倒计时”仿佛一下子缩短了。绝望如同海啸,席卷了每一个角落。暴乱、自杀、疯狂的末日仪式……方舟内部,秩序正在加速崩坏。
伊芙琳站在指挥中心,看着主屏幕上那串已经变成【4年x个月x天】的鲜红数字,以及屏幕上代表方舟的光点后方,那片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模拟黑暗,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莉亚在实验室里,看着又一次失败的模拟实验数据,独眼中布满了血丝。时间…最残酷的敌人,正在赢得这场战争。
赤瞳擦拭着她的佩刀,眼神冰冷。她知道,最后的时刻,或许等不了十年了。
绝望的十年,文明如同风中残烛,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摇曳着微弱的、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