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半里多远,方三在一爿不大起眼的店铺前停下。
南云秋觉得奇怪,
店铺竟然没有招牌!
寻常路过的话,根本不知道里面经营什么货物。
难道老板不想有生意吗?
方三的敲门声也很离谱,发出三长两短再三长的节奏。
门开了,小二模样的人探出头,很不耐烦:
“货售罄,明晚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方三赶忙拉住,问道:
“货暂且不着急,我想问问,你家掌柜的姓什么?”
小二警惕的打量着他,凶巴巴的回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问我们家掌柜的作甚?”
方三白了他一眼,朝身后努努嘴:
“其实不是我要问,是他要问。”
南云秋会意,上前摸出腰牌。
小二看过,竟是鱼仓的官差。
乖乖,既是官爷又是财神爷,那可得罪不起。
“回官爷,我们掌柜的姓苏,就在城内棚户区住着。您要有事,明儿个晌午来找。”
“哦,那就改日再来,咱们走。”
回去的路上,南云秋脑袋空空。
万万没想到,苏慕秦真的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记得苏叔曾千叮铃万嘱托:
他不需要孩子荣华富贵,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
贩卖私盐,迟早要上断头台的……
长兴客栈在镇北,是水口镇最好的客栈,
今天先后住进来六位客人。
清一色年轻人,身强力壮,还都骑着马,要的也是三间上等客房,
有钱赚,掌柜乐得脸上绽开了花。
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他们都神神秘秘的,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吃食,茶水,还有洗脸水,统统送到屋里,
而且任何人,非请勿入。
“从此刻起,大伙不许出门,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明天吃饱早饭,把东西收拾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事成之后立即返回。”
领头的低声吩咐,其余人齐声应答,很有规矩。
有人问道:
“咱们初来乍到,不问清楚了,走错路咋办?”
“水口镇并不大,鱼仓离此也定不远,估计上马就到。
如果现在出去问路,咱们汴州口音很容易被人盯上。
将军特意交代,
此地鱼龙混杂,不泄露身份和完成任务,
同样重要。”
另一人又疑惑道:
“对付个小崽子,派咱们这么多人过来,是不是小题大做?”
“放屁!
大将军已经折了好几路人马,你若是也轻敌的话,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
明早留下两人管马,四人装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徒步前往鱼仓,
得手后,管马的兄弟迅速接应。
那样的话,
目标小,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遵命!”
这六个人,正是白世仁派来刺杀南云秋的心腹亲兵,用的是假路引,
但是程天贵早有防备,提前吩咐过镇上所有客栈:
遇到汴州口音的马上禀报。
所以,
他们就算是分头入住,装作互不相识,还是被程天贵掌握。
在白世仁眼中,
南云秋从来都是不成器的将门公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是白丁和白条之死,他改变了看法,
而白虎也不见踪影,更让他觉得很棘手。
不是因为南云秋武功突飞猛进,而是那小子命太好!
总是能遇到不期而遇的帮手,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那个断臂的手下言辞凿凿,说,
南云秋在沭南镇,身手表现平平,
能侥幸逃脱,全是托了那家神秘马队的福气,
否则早就见了阎王。
他有些懊悔,如果能早点禀报主子,动用高明的死士,也就用不着折腾到今天。
觉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所以,
在得到程家的密信后,他再次派出杀手,而且是他的精锐卫队。
为保险起见,还兵分两路,他也亲自过来。
毕其功于一役。
在他心里,
南云秋和死人差不多,不过是早点晚点的事。
……
“云秋,你别难过,我们老大就是想告诉你,世道很乱,自己要擦亮眼睛,不能被人卖喽。”
一路上,
方三见南云秋郁郁寡欢,就出言安慰。
南云秋幽幽道:
“什么都别说了,九四大哥是为我好,你们都是为我好。这份情,我领了。”
难怪苏慕秦到仓曹署出手不菲,难怪在城内有了私宅,
原来真的干起了私盐的大买卖,
而且是单干,闷声发大财。
说不定手下兄弟的私盐,就是从他那批发过来的,他躺着就把差价赚到手。
他哪来那么多的私盐,
莫非搭上了哪个大人物?
看来苏叔还是少叮嘱了一句:
莫贩私!
回到小树林,耷拉着脑袋,张九四从他的表情就明白:
南云秋被残酷的事实伤得不轻。
所以也就不再提苏慕秦了。
不过,他还是郑重的劝说南云秋:
鱼仓就是个沼泽地,进去就很难出来。
“谁推荐你来这里,你最好今后防着他点。
还有,
今晚二更左右,盐贩子都会到鱼仓进货。
你注意了,
鱼仓有个侧门,平时不开,钥匙就在管事的身上。
而只有在那个时刻,
管事的才会准时出现,和盐贩子一手秤盐,一手交钱。”
南云秋明白了,这里面有玄机:
鱼仓是官府的,卖鱼是合法的。
但是,
有人利用官府的场所经营个人的私盐,用合法买卖的幌子掩盖杀头的生意。
借壳下蛋!
借尸还魂!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胆大,真聪明。
老天不让他们发财,真说不过去。
张九四语重心长:
“云秋,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告密,更不是让你去阻止他们,
而是让你独善其身,千万不要撞破他们。”
“为什么?”
“因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会贪婪,疯狂,不择手段,哪怕是杀自己的兄弟,
也会不皱眉头。
你可别被卷进去,做那无辜的替罪羊。”
“多谢九四大哥,你的善意我不会忘记,告辞!”
回到鱼仓,参军还在忙着呢。
他草草把胡诌的行情说了说,私盐的事情只字不提。
鬼知道华参军知不知内情?
兴许就是瞒他一个人的。
随便扒拉几口饭,他就躺下胡思乱想,怎么想也理不出头绪。
有两点他很清楚:
苏慕秦在欺骗他,利用他!
程天贵估计也没安好心!
算了,管它到底是干什么的,反正就呆几天而已,
等见了姐姐就远走高飞,以后,
海滨城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大早上,还是在那片杨树林,几十个竹篓满满当当的,
上面盖着海鱼,下面藏着海盐。
张九四确实不容易,昨夜刚刚进的货,今早就要到十里八村卖出去。
出发前,他吩咐弟弟士通:
“你带个人去趟长兴客栈,掌柜的要三十斤盐,还是老价格。再顺便给大伙弄点吃的,吃饱了好赶路。”
张士通提起裤子从乱坑里走出来,一身轻松。
昨晚或许着了凉,不停拉肚子。
“方三,咱走。”
半里地没走,距离街南头还差老远,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对地形很熟,
右前方有个鱼塘,旁边是片小竹林,那里可以方便。
便让方三看着竹篓,自己哼唧哼唧,一溜小跑钻进竹林里。
方三把竹篓放好,坐在路边等他,
东张西望,
只见北头过来两个货郎,挑着担子,一前一后朝他的方向过来,
走得很轻快。
这两个货郎,怎么怪怪的?
他在水口镇呆了好些年头,却从来没见过人家,
这本身不稀奇。
稀奇的是,
北头远远地,还有两个货郎也往这边过来。
“兄台,打听个事,水口镇的鱼仓还有多远?”
方三想,大概也是进货的,便随手指指:
“那地儿我熟,不远,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向东拐,再走上二三里地就是。”
“多谢兄台。
对了,既然您很熟,我有个远房亲戚叫南云秋,就在鱼仓里做事,您听说过吗?”
方三一怔,摇头笑道:
“没听说有南云秋这个人,倒是有个叫云秋的。”
“那就是了,多谢。”
“哎,你们稍等。”
方三唤住货郎,上下打量:
“我也认识云秋,怎么没听说他有什么货郎的亲戚,嗯,你们从哪来?”
“哦,我们从楚州来,他老家也是楚州的。”
“不对呀,你的口音不像是楚州的,倒像是汴州的。”
好奇心害死猫。
细腻的方三此时起了疑心,
怎么看,两个货郎都像是在说谎。
“再说了,楚州离此也有百余里,货郎能跑这么远?”
“货郎嘛,只要能卖货,有钱赚,还在乎什么远近,您说呢?”
“是嘛,你卖的什么货能这么值钱,我也来瞅瞅。”
方三猛然打开货架的盖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你们,啊……”
“多管闲事,找死!”
身后的那个货郎抽出短刀,从背后捅来。
方三惨叫一声,
还好不是要害之处,忍痛撒腿就向北跑。
北头的另外两个货郎就在前面,加快脚步赶来。
收到了同伙的信号,迎头又是一刀,
捅入方三的腹部。
然后把尸体拖离路边,扔到东侧的泥地里,扬长而去。
“混账东西,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怒问。
“我们就是问个路,谁曾想他和南云秋很熟,警惕心很高,发现了咱们的破绽,不得已才杀他灭口。”
“太鲁莽了,幸好大早上没什么人,快走!”
四个人挑着空担子,脚不沾地,不敢多耽搁。
等会人多了,尸首就会被发现,
官府要是动作快,第一件事就是封堵道路,不准任何人离开,
到那时他们就有可能暴露。
一旦暴露,就只有死。
白世仁说过,
他们出门没有带腰牌,不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就连累不到河防大营。
白管家说了,
完不成任务,就权当他们战死,家人还能领到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