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前院掌起油灯,
南云秋拎着铁榔头溜到了前院。
前院里别有洞天,有假山有流水,还有诸多精美的石刻,个个栩栩如生。
布局精致,陈设也颇为讲究。
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钱,才垒砌出来的富贵?
几个仆人还在忙碌,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忙着生火烧饭。
他悄悄钻到玄关后,却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
紧接着,
老头闪身进来,手里拎着精美的木匣子,嘴巴里哼起了小曲,
非常的兴奋满足。
看看无人注意,一溜烟钻进了西侧的厢房里。
“哇,还真不少!”
老头打开木匣子,两眼放光。
匣子里满满当当的真金白银,还有好几串珍珠玉石的项链手镯。
欣赏了好久,
老头流着口水把匣子藏好,放进了墙缝里的暗格子中。
南云秋大开眼界,还是头一回见识:
墙缝里还能藏东西。
大概贪官家里都是如此吧!
老头闭上机关,满足的长长舒口气,转头撞上了陌生人。
“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嗯,你是谁?”
老头刚才太高兴,忘记关门,还以为是哪个小厮闯进来。
“我是那匹大黑马的主人!”
老头比老婆子通人事,见对方握着他家的铁榔头,便知大事不妙。
“你,你想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和为贵。”
“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兄弟切莫冲动,要多少银子你尽管开口,钱不是……”
“咚!”
血洞开,红白色的液体狂飙。
南云秋如法炮制,冷冷道:
“你以为银子能买到一切吗?”
言罢,把尸体拖到床底下,蹑手蹑脚离开了。
他放过了吴家那些仆佣,又到马厩选了匹大白马,从角门走了。
拐上骡马巷打马就奔。
替老伙计报了仇,心里豁然轻松,接下来该为自己伸张正义了。
海滨城的魑魅魍魉太多,能干掉几个就干掉几个。
想想也挺难过,
南家惨案还没着手澄清,自己却结下了那么多冤仇,复仇之路漫漫修远,
何时才能走完?
用自己的一生,够吗?
拐过巷口,看到前面有个人在走,
两手垂着,空无一物,衣着挺阔气,走进前面路旁的马车。
南云秋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等到走近时,觉得那人的身影,还有轮廓,
非常眼熟。
而那个人听到身后马蹄声,也下意识扭头回望,四目交汇。
“是他!”
“是他?”
他认出了苏慕秦。
苏慕秦揉揉眼,像,似乎又不敢确信。
目光交错的瞬间,苏慕秦上了马车,而他已跑出了很远。
苏慕秦有了自己的买卖,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座驾。
南云秋不再替他卖命,张九四也不会放过他。
他不甘认输,永不言弃,
为了牟取更大的利益,于是敲响了吴德家的门,搞到了私盐的份额,
然后转手再卖给盐工们赚取差价。
赚到钱之后故技重演,搭上了严有财的大伞,在水口镇又盘下专售私盐的店铺。
钱赚的越来越多,于是又来孝敬吴德,
可惜扑了个空。
上了贼船再想下来绝非易事,昨夜鱼仓械斗之事,就是严有财和吴德授意的。
当时他并不知道械斗的真正用意,
更不清楚南云秋也在鱼仓当班。
当朝廷的使者出现后,他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特别是大头说起,囚车里南云秋遭追杀的经过,他才明白:
自己成了大人物的棋子。
他赶忙让大头远走他乡,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自己也很后怕,当时要是他也跳出土包冲出来,见到南云秋被追杀,
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良心难安,对不起父亲;
救,得罪大人物,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幸好自己没有冲出来,
否则,他的选择会遭到良心的谴责,世人的唾骂!
当张九四进了大牢后,他才琢磨出背后的杀机:
原来,他也是那帮大人物的目标!
可是他没办法,只能与魔鬼一起跳舞。
要想摆脱被人摆布的命运,
就要成为能摆布别人的人。
事到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一往无前,哪怕天崩地裂。
至于是非成败,善恶忠奸,
哼!就让别人去说吧。
南云秋也明白:
苏慕秦从棚户区吃咸菜疙瘩的落魄盐工,摇身一跃成为坐上马车的富人。
不用琢磨,也能猜得出走的是什么路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慕秦哥,你不是君子,你取了财,却违背了道义,
牺牲了别人。
……
海滨城,
今晚有场极为重要的宴会,程百龄却没有参加,
而是独自躲在衙署大堂里,关门谢客。
最近事情太多,变化太快,必须要好好琢磨。
大楚目前看似风平浪静,臣民们也浑然不觉,还以中州天朝上国自居,
而他却嗅到了危机,
闻到了火山即将喷发的味道。
他要筹划于几先,提早为将来的变数而打算。
御极殿上的危机自不必说,文帝和信王兄弟之间暗中在掰手腕。
中州和几个藩属国的关系,错综复杂;
还有,每隔几年就要造反的吴越,等等。
都是大楚表面平静之下的涌动暗流。
迟早,大楚会由治及乱,重新风起云涌。
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灭之国。
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不管谁也逃脱不掉。
因为,这是历史的宿命!
届时,偏安海滨城的程家该何去何从呢?
他从早到晚都在琢磨。
北方的贵客是程家今后的靠山,按理应亲自出席晚宴,但是他还是避而不见。
毕竟,
他是大楚的高官,朝廷的封疆大吏,如果勾结北方的消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御极殿上的君臣会群起而攻之。
他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得不慎。
“启禀大都督,有客人来访。”
“这么晚了,谁呀?”
手下递过来字条,他看后大惊:
“啊!他来干什么?”
“好像是说要您帮他找个人,说那个人比泥鳅还滑,又溜了,但肯定还在海滨城,只有您才能找到他。”
“他们人在哪里?”
“就在盐场那边,已经住下了,还说摆好了酒宴,希望您能赏光。”
程百龄皱眉嘟囔:
“邪了门,他们仨好像约好似的,前后脚都来了。”
来信之人正是白世仁!
鉴于几次捕杀南云秋失败,此次他亲自前来,晌午就到了海滨城
,一直在城外等待消息。
得知手下在鱼仓又失手了,于是连忙派出人手四下查找,
却并未发现南云秋踪迹。
他断定,
目标仍旧躲在城内,所以要请地头蛇出手。
朝廷有规定:
重臣之间严禁私相结交,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将领。
故而他不便去大都督府公然拜见。
程百龄很清楚白世仁的来意,但是他不想见面。
一来,
白世仁和信王走得很近,而他和信王又不对付。
二来,
北方的贵客此刻就在盐场那边欢宴,如果让白世仁撞见,那就是死路一条。
再者,
朝廷的使者也在,明天才离开,三方之间谁也不能碰见谁。
否则,就太危险了。
“你去回话,就说我偶感风寒,行动不便,要卧床调养几日。再告诉他们,泥鳅溜了,不在海滨城。”
白世仁接到口信颇为失望,
暗骂程百龄老狐狸,缩头乌龟,胆小如鼠,
反正不是人。
他晓得,
姓程的也巴不得南云秋死,说明南云秋的确不在城内。
可他实在想不出,泥鳅能滑到哪儿去,
难不成东去入海了吗?
长途奔袭几百里,白辛苦了,错失大好的机会。
今后再想抓住南云秋,难上加难。
既来之则安之,吃顿饭,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夜色降临,白世仁带领手下出门了。
他们便服走在灯红酒绿的闹市区,听说附近有家酒楼名气最大,排场也大,
每道菜,色香味俱佳,
便慕名而来见识见识。
河防大营虽然声名遐迩,毕竟只是个军营,
附近只有个巴掌大的集市,比起海滨城不可同日而语。
“大将军,到了。”
白世仁抬头望去,匾额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天上人间。
听名字,就足以令人产生无尽的遐想。
客栈的掌柜说,
里面的酒杯皆为蓝田玉制成,筷子也是纯银打造。
白世仁是个苦出身,纵然已身居大将军之职,却很少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
在他眼里,
男人的追求是名望,是高高在上的官爵,是高山仰止的荣誉。
对于愚夫愚妇追逐的物欲横流,低级的感官刺激,
他向来都是嗤之以鼻。
今晚百无聊赖,就算是打发时间,也进去看看吧。
也领略一下那些肤浅之人向往的地方。
“站住,干什么的?”
他们刚想进去,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自然是喝酒吃饭,还能干什么?”
对方态度蛮横:
“今晚有贵客光临,不接待外人,你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凭什么?”
“哼哼,凭这个。”
对方亮出了钢刀,目露凶光。
河防大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抽出了家伙,语气更凶悍:
“班门弄斧,快些滚开,今晚爷们来定了。”
白世仁也很恼火,
酒楼里面很宽绰,哪个贵客能包下整个场子呢?
吃了程百龄的闭门羹,气还没消,现在又生了一包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