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酒足饭饱,出了酒楼。
走到僻静处,矮胖子对精瘦之人说道:
“那就赶紧回去吧,替我向百夫长问个好,祝他早日康复,上次的事还没感谢他呢。”
“好,我代主子多谢亚丁兄弟,告辞了。”
矮胖子名叫亚丁,辽东刀客的师弟,上次就是他和同伙赞布伏击南云秋,
结果,
南云秋使出九公七连杀,赞布尸首分离,他也被砍伤,
要不是百夫长关键时刻射中南云秋,
他又及时金蝉脱壳,使出黑色粉末迷住南云秋,
小命早就完了。
就是那次袭击,他摸到了南云秋的实力,
塞思黑非常担忧,怕辽东客赢不了,今年的射柳三项桂冠,或将再次花落阿拉木家。
亚丁走时,还回头看看酒楼的招牌,
灯火中,
兰陵醉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而他还没有察觉到,
就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云夏隔着窄窄的木窗子,把他们的对话悉数收入耳中。
现在,
他只要知道,那个百夫长,是哪个大帐里的人就行了。
“臣阿其那,叩谢吾皇播恩女真,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真王请起!”
文帝居然亲自起身,把阿其那扶起来。
“两位王子也起来吧。”
塞思黑和阿拉木也起立谢恩,哥俩跟着父王一道觐见,
以示尊重。
文帝之所以排除万难来女真,开大楚皇帝亲临藩属国的先河,是有原因的。
除了要打压尾大不掉的信王,
还有个重要原因。
那是他的隐忧,也是他的心病!
一年饥,二年乱,三年反。
这道谶语,
多年前,从南万钧口中说出,也在他心里播下了种子。
南万钧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
还煞有介事的说,谶语每三十年就会重复一次。
他屈指算过,
距离上次大金殇帝时期发生的事情,到今年正好是三十年。
他不能断定,谶语是否灵验,
是荒诞不经,还是天命循环,
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
涉及江山社稷,丝毫马虎不得。
而且,
他敏锐的发现,车驾路过淮北时,譬如萧县等地,居然真有了旱相。
虽说只是初现,
而且仅仅在个别地方,却让他心慌意乱,惶惶不安。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预作筹划,提前准备,
为此,
他把目光放到了阿其那身上。
熊家依靠淮泗流民起家,夺取了江山,当时就有女真大军相助。
如果淮泗乱民再起,他可不愿成为国破身亡的殇帝。
所以,
必须要依靠女真势力。
他失去了叱咤风云的南万钧,淮泗乱民如果卷土重来,那么,推翻熊家统治,
就有可能成为现实。
不是他敏感多疑,也不是杞人忧天,
是防患于未然,叶落而知秋!
在来王庭的路上,文帝邀请阿其那上了龙车,同辇共乘,那是多大的荣耀。
君臣二人在车上就达成秘密约定:
女真准备组建五万铁骑,由阿木林统帅,驻地就在边境附近,随时准备听取皇帝号令,将来一旦有事,可立即驰援大楚。
文帝也很慷慨,
一应军费开支都由朝廷承担,通过兰陵郡支付。
虽然是口头协定,
文帝也犹如吃了颗定心丸,五万铁骑,两天内就能杀到京城。
对信王,
包括淮泗流民,都是极大的震慑。
当然,协定能履行必须有基础,
那就是,
他们俩都能掌控绝对的权力,没有反对势力,没有别有用心之人。
但是,
有正就有邪,有君子就有小人,未必就能心想事成。
重要的是,
如果大楚和女真将来也不和,那就更是纸上谈兵。
行宫里,
君臣相谈甚欢,说说正事又扯扯闲篇,气氛融洽,天地一家亲。
欢声笑语时,
塞思黑悄悄给阿其那使颜色,阿其那会意,当着大楚朝臣的面,
肃然道:
“陛下,臣还有要事启奏,请陛下为臣做主。”
言辞恳切,令人悲戚。
“爱卿忽然如此见外,倒令朕恍惚了,你我君臣,有何事不能开诚布公呢,但说无妨。”
“臣弹劾信王为王者不尊,上回犬子塞思黑进京朝贡时,信王竟然派杀手欲图加害。唔,陛下……”
文帝拍案而起,怒道:
“当真有此事,朕为何不知?”
“陛下息怒,
若是伤了肝气,犬子万死莫赎。
至于暗杀之事千真万确,就在京城北门外的集市上,
很多百姓亲眼所见,还有不少路人也遭殃及而死。
可恨的是,
城口上的侍卫,包括望京府的捕快,就在城门外眼睁睁看着,却无动于衷。
陛下,
犬子之生死事小,可是,信王想挑拨陛下和臣的友爱是真,
其心不可测呀!”
“胆大包天,其心可诛。梅爱卿可知此事?”
梅礼生怕皇帝发问,本想躲避来着,可皇帝偏偏盯着他问。
不过,也没办法,
陪王伴驾的重臣只有他和卜峰,
而接待藩属国朝贡,是他礼部的分内之事,当然会问他。
不好意思,信王爷,得罪了,
谁让你做得太过了,谁让皇帝对你起了猜忌,
我可不能陪你在一棵树上吊死。
“回陛下,臣有些印象。
当时在御极殿上,信王和世子曾当面争吵过。
后来,
世子返程途经城门口时,听说突然有不明身份的车辆出现,故意冲击世子的车队。
臣虽未亲眼目睹,
却可以大胆推测,其中必有蹊跷。”
“好啊,信王,你做的好事。”
文帝原本只是怀疑,现在看来确有其事。
龙颜大怒,感到了极大的侮辱和挑衅。
他知道弟弟恃宠而骄,行事不讲规矩,只是没想到,
竟到了如斯地步,
况且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
仿佛全天下都知道,就瞒了他一个人。
真是岂有此理!
而且,信王和白世仁有勾结,也已浮出水面,
故而,
白世仁的形象在他心目中,也一泻千里,
前阵子岳家镇两个村民进京告御状,前后经过,卜峰已经摸清楚了。
对外明枪暗箭,对内拉帮结派,排斥异己,
信王到底要干什么,
朕还没死呢!
此次北巡,他还要当着阿其那的面,询问上次双方越境袭击的前因后果。
白世仁形象已然尽毁,
河防大营的战报当然也不可信,
他必须趁此机会调查清楚,辨明忠奸,分清是非,作出雷厉风行的作出决断。
否则,
哪天御极殿被人端了,他还蒙在鼓里呢。
“卜爱卿,那个岳姓村民的事情,你和女真王说说……”
旁边伺候的春公公百无聊赖,
打打杀杀的事情,他毫无兴致,
听得都快要睡着了。
可他偷偷打了个哈欠的工夫,却发现太监朴无金不见了。
春公公是大内总管太监,事业和地盘都在后宫内,可以说,
他是大楚后宫的隐形皇帝,除了文帝和皇后,谁都要巴结他。
他享受那种氛围,也享受小太监甚至妃嫔的贿赂。
后宫里敢不给他脸面的人屈指可数。
他奶奶的,朴无金就算一个!
好在朴无金不争权,不多事,每天就是伺候香妃,形影不离,
对春公公而言,除了如鲠在喉的那种感觉,其他的毫无干涉,
像空气一样。
此次同行,二人形同陌路,
朴无金见到他,既不请安,也不听招呼,春公公十分愤恨,强压怒火。
不料,
三千河防大营的精锐,文帝居然撇开他,交由朴无金统领,
虽然是暂时的,也令他醋意顿起。
所以,
他又犯傻了,要想办法打压朴无金的风头。
这不,
在正式的议事场合,也不请示一下,朴无金就悄悄溜走了,真不懂规矩。
正好,他可以借机,给朴无金做做规矩。
此刻的朴无金像个敏锐的猎手,侧耳凝听,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不是不懂规矩,
而是在大帐内发现了诡异之处。
他观察过,
塞思黑在向皇帝描述信王刺杀的细节时,他发现,
这位世子,眼睛白多黑少,心不在焉,似乎很留意帐外的动静。
按道理,很不应该,除非心里有事。
而恰恰,
他具备优秀猎手的本领,任何蛛丝马迹,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此行,事关重大,
异国,危机重重。
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不仅要保护车驾的安全,也要确保香妃无恙。
除此之外,眼里别无其他。
不像春公公,哪怕皇帝遇弑,大楚亡了,凭借多年聚敛的钱财,照样做个富家翁。
四周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朴无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久,隔着那层毡布,窸窸窣窣,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这种声音,
不是走路声,不是喘息声,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