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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刚撕破夜幕,泛起鱼肚白,外出搜寻的族人便带着找到的幸存者和逝者的遗体,踏着晨露与尘埃返回了部落。营地的寂静被逐渐响起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打破,留守的兽人们纷纷从浅眠或守夜中惊醒,紧张而期盼地望向来人。

当看到熟悉的亲人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等待已久的家人们立刻冲了上去。活着回来的兽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向自己的亲人,紧紧相拥。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彼此的肩膀和兽皮衣。那泪水里,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劫后余生的深切庆幸,以及面对满目疮痍家园的茫然与悲痛。

而对于那些接回冰冷遗体的家庭,气氛则更加沉重。亲人们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已无生息的躯体,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们强忍着巨大的哀恸,用沾湿的柔软兽皮,一遍遍、极其轻柔地为逝去的亲人擦拭脸上、身上的泥土与凝固的血污,仿佛这样能让他们整洁安详地踏上通往兽神怀抱的旅程。

“云舒,你和族长他们忙了一夜,肯定又累又饿。我给你们留了食物,快过来吃点,歇一歇吧。”左溪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云舒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云舒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但想到天亮后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需要处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和族长、巫祝等人没有多作客套,迅速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草草吃了几口左溪特意留下的、还带着温热的熟肉和肉汤。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吃完后,族长石鸣立刻雷厉风行地安排了当天上午外出狩猎的小队,叮嘱他们务必小心,尽早带回食物。

直到看着狩猎队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这些奔波劳碌了一整夜、几乎未曾合眼的兽人们,才终于卸下紧绷的神经和满身的疲惫,寻了处地方,和衣躺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云舒感觉自己似乎刚闭上眼没多久,就被耳边逐渐变得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吵醒。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到族人们正自发地、沉默地朝着部落后方的某个方向汇聚。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跟随着人流走去。

来到部落后方一片相对开阔、背靠石壁的空地,她看到族长正指挥着几名强壮的雄性兽人,利用他们锋利的爪子和强大的力量,在一块巨大的岩壁上,开辟着一个四四方方、深邃而庄严的坑洞。这就是部落世代沿用的“骨冢”——安葬逝者的地方。

二十二位在地震中罹难的族人(部落内十七位,外出采集的五位),经过亲人的最后整理,被小心翼翼地、整齐地安放进这新开辟的骨冢之中。

雄性都保持着兽身蹲坐的姿势,雌性则是跪坐的姿态,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头颅微微低垂,神情安详。那姿态,仿佛只是在一次漫长的狩猎后小憩,随时都会睁开眼,带着熟悉的笑容问一句:“今天要去狩猎了吗?收获怎么样?”

族长石鸣看着身后越聚越多的族人,他们默默地围站在骨冢周围,形成了一圈肃穆的人墙。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石鸣族长转过身,面向所有族人,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悲痛而显得有些沙哑和颤抖:“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送别我们英勇的族人,回归兽神的怀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却已失去生气的面孔,“愿他们的灵魂,在兽神的神国中得到永恒的安息与长眠,不再有痛苦与灾难。”

族人们闻言,纷纷低下头,许多雌性和小兽人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亲人们依次走上前,最后一次抚摸逝者的脸颊,整理他们的毛发,低声诉说着最后的告别与不舍。空气中充满了生离死别的哀恸。

当最后的道别结束,族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指令:“填土——!”

强壮的雄性兽人们默默上前,用爪子将旁边准备好的泥土和碎石,小心而郑重地推入坑中,逐渐掩埋了那二十二道身影。这是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过程,每一捧土落下,都像是在族人们的心头添上一份重量。直到坑洞被完全填平,与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只留下一片新翻的泥土痕迹。

送别了逝去的族人,大家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广场。族长将巫祝、月西以及云舒叫到身边,围坐在一起,开始商议部落未来最重要的事情,重建家园,或者说,是决定家园的未来。

其实,关于重建,云舒心中早已有了不同的看法。在之前短暂的休息和刚才安葬族人时,她再次与手腕上那个化为细镯形态的“二百五”系统进行了沟通。系统反馈的信息让她心惊肉跳。

按照这个世界的正常季节轮转,现在所谓的“阳雨季”应该才过去一半,后面理应还有持续约四个月的温和天气。但系统却清晰地显示,异常地质灾害已导致季节紊乱,下个月,残酷的“寒季”将会提前、突兀地降临!甚至连原本作为缓冲的“大风季”都不会再出现!

更严峻的是,系统探测到,这次剧烈的地震使得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地壳抬升,海拔明显升高。这导致不远处那座连绵雪山脉脚下的永久冻土层开始变得不稳定。

一旦寒季提前到来,短时间内极寒与尚未完全散尽的地热交替作用,极易引发冻土松动、滑塌,进而可能触发大规模雪崩!到那时,对于距离北边雪山山脚下不怎么远红石部落而言,将是又一场毁灭性的、无处可逃的灾难!

加之灾后附近区域的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猎物数量锐减,根本不足以支撑部落度过漫长而严酷的寒季。这一点,恐怕今天外出狩猎的族人回来,就会带回令人绝望的消息。

综合所有这些信息,留守原地,无异于等死。

“族长,”云舒忽然开口,打断了石鸣族长关于如何清理废墟、修复山洞的初步构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圈冰凉的红色石镯,这是“系统”为了便于沟通和隐藏,将之前的石坠变化而成的形态。“这里……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族长的眉头立刻紧紧拧成了一个结,粗大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胸前那串象征族长身份的骨珠项链,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云舒,你可知这片族地是我们红石部落的起源之地,是世代先辈……”

“我知道,族长。”云舒抬起眼,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着搬运碎石、照顾伤员的族人们那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但我得到启示,这片土地自然的平衡已被打破。不出一个月,甚至可能更快,远超以往规模的寒季暴雪就会席卷这里。而且……不远处的雪山脚下,冻土正在变得松动、脆弱,极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山体塌方和雪崩。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不再适合我们居住了。”

巫祝闻言,睿智的眼睛猛地睁大,看向云舒,缓缓点头,声音带着沉重的确认:“我近日冥想时,也隐约感知到天地能量的异常躁动,预感到寒季可能会提前,却没想到……会提前如此之多,来得如此凶猛!族长,云舒所言,恐怕是真的!为了部落的延续,我们必须考虑放弃这片起源之地了!”

一旁的月西一直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她同样身为巫的候选人,却并未像巫祝和云舒那样清晰地感知到如此具体的危机。

她只隐约觉得天气有些反常,心中有些不安,但远未上升到需要举族迁徙的程度。听到巫祝也如此肯定云舒的判断,她一时怔住,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放弃起源地……”族长石鸣的声音很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又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带着巨大的茫然和无措,“那我们……能去哪?”。

他那双曾在狩猎时如鹰隼般锐利、在战斗中如磐石般坚定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失神地望向远处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断壁残垣。

这里是他们世代居住的石山啊!就在几天前,黎明时分还能听到小兽人们追逐嬉闹的欢声笑语,空气中都有果子的清香。如今,目光所及,只有被地震撕裂的山体、倒塌的洞穴、压断的灌木丛……在逐渐升起的朝阳照射下,勾勒出一片无比萧瑟、死寂的轮廓。

云舒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这位一向坚毅的族长,那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下去,仿佛承载着整个部落命运的无形重压。

她必须给他,给部落,指明一个方向。

“兽神在启示中,为我描绘了一处地方。”云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这是她能想到的、让族人们最能接受的理由。

“在南部,越过南部那片连绵的巨大雪山,穿过一片广阔的草野和危险的沼泽地带,再跨过一段荒芜的山地,途经一片炙热的荒漠之后……会有一片被群山绿水环抱的丰饶之地。那里森林茂密,猎物肥美,有常年不冻的溪流环绕,土地肥沃……那将是兽神赐予我们的新家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上渐渐露出惊愕与期盼神色的巫祝和族长,最终落回族长脸上,语气变得凝重:“只是……那条路很长,很远。根据启示,我们大概需要走整整3个月的时间。而且路途艰险,以部落现在的情况,尤其是还有这么多伤员……我担心族人们的体力,恐怕很难支撑这样漫长的迁徙。”

说完,云舒、巫祝和族长都陷入了沉默,互相看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关乎部落存亡的沉重抉择。巫祝枯瘦的手指不停掐算着,眉头深锁,似乎在权衡着留下与离开的利弊与风险。

族长石鸣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远处一个小兽人因为饥饿或疼痛发出的细微啜泣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他终于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眼中虽然仍有痛楚,但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雪山也好,草原沼泽也好,荒漠也罢……再艰险的路,总好过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土地塌陷,被雪崩掩埋,让更多的族人变成骨冢里冰冷的新魂!为了活着的人,我们必须走!”

云舒心中一震,抬头望向族长——他这是同意了?!

族长将目光转向巫祝,带着最后的征询:“巫祝,您的意见呢?”

巫祝深深地看了云舒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年轻后辈的赞赏,有对部落未来的忧虑,也有放下重担的释然。

她缓缓说道:“我老了,未来的世界,该由下一代去引领和创造了。经过这次灾难,云舒所展现出的能力、心性和对部落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

她拥有大巫的潜质和实力,我认为,下一任巫的人选,可以定下来了。希望在她的带领下,我们红石部落能挣脱眼前的困境,迎来新生。”

她顿了顿,又看向一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月西,语气缓和了些:“月西,这些天你也为部落付出了很多,不辞辛苦地救治伤员,大家都记在心里。

你的巫力目前虽然稍弱,但你年纪还小,并非没有提升的可能。如果你愿意,可以先跟在我身边,学习管理部落的日常杂事,积累经验,将来同样能成为部落的支柱。”

这番话本是巫祝的安抚与提点,意在给月西一个台阶和未来的方向。然而,听在自尊心极强、且一直将云舒视为竞争对手的月西耳中,却无异于一种羞辱和彻底的否定!

让她去“管理杂事”?凭什么!

在她看来,云舒不过是运气好,侥幸得到了巫祝的几分偏爱,巫力觉醒得比她早、比她强一些而已!凭什么就能这样越过她,直接被内定为唯一的继承人,成为高高在上的“大巫”?

此刻的月西,已经被自己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嫉妒和不甘完全占据,根本无法理性思考云舒那精准的预言、强大的治疗能力和带领部落寻找生路的担当意味着什么。

这份“认定”,像一根淬了寒冰的毒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头,将原本的不服气与失落,瞬间催化成了蚀骨灼心的怨怼与恨意。她死死咬住下唇,低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

族长石鸣听罢巫祝的话,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认为这提议合情合理,甚至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身为族长,又是雄性,他平日里更多关注部落的整体生存和狩猎大事,对于雌性之间这些细腻的情感纠葛和竞争,并不十分敏感。此刻巫祝明确提出,正好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他当即朗声一笑,语气里充满了果决和痛快:“好!巫祝说得在理!既然是兽神指引的好地方,那便是爬,我们红石部落也要爬过去!先让大家收拾妥当,今天吃饱了熟肉吃完了,咱们就一起详细商议迁徙的大事!”

他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食物的滋味,补充道:“说起来,云舒你这熟肉的手艺可真是绝了!味道香得让人上瘾!要不是这几日灾难接连,族人们心神不宁,没心思琢磨别的,单是这做出熟肉的本事,就该好好庆祝一番!走,先去召集族人,等狩猎队回来,咱们吃饱喝足,一起商量怎么走!”

一旁的云舒望着族长迅速调整心态、重燃斗志的样子,心中不禁愈发佩服。这位族长或许不够细腻,但他绝不固执死板,一旦认清现实、定下目标,便能立刻抛却犹豫,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和凝聚力,这正是一个部落领袖在危难时刻最宝贵的品质。

然而,云舒还是向前一步,神情郑重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对长辈的尊重和稳妥的考量:“巫祝,族长,感谢你们的信任。但部落现在正值多事之秋,经验至关重要,眼下族里的大小事务,仍然离不开巫祝您的掌舵。我想,我还是先跟在您身边认真学习几年。尤其迁徙在即,路途未知,我怕自己年轻识浅,经验不足,万一做出错误决断,会连累整个部落。”

她目光诚恳地看向巫祝,又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月西,继续说道:“不如这样,等我成年之时,想必月西的巫力也会有所精进。届时,如果我们二人都愿意承担巫的责任,可以凭各自的能力和对部落的贡献,进行公平的竞争。谁更适合带领部落走向未来,族人心中自有公论。这样,对部落,对我们彼此,都更为公平。”

巫祝凝望着云舒,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赞赏。这孩子,不仅天赋异禀,心系部落,更难得的是拥有这份不骄不躁的沉稳、顾全大局的胸怀和长远的眼光!这让她打心底里感到满意和放心。

族长见三位“巫”似乎还要就继承问题细谈,而眼下显然有更紧迫的事情,便适时地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一族之长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好了!迁徙是头等大事!至于巫的传承,我们红石部落能同时拥有三位巫者,这本身就是兽神莫大的恩赐与庇佑!”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巫祝身上:“往后,族中的日常俗务、狩猎分配,你们尽管来找我;但所有与祭祀、疗伤、预言相关的巫者事务,在这两个小雌性正式成年、能够独当一面之前,仍然以巫祝为首,一切都听您老人家的安排!迁徙路上千头万绪,难免有顾及不周的地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云舒听罢,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并非不想承担责任,而是深知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贸然坐上高位,并非好事。族长这样的安排,既保持了部落权力结构的稳定,也给了她和月西成长的空间和时间。

“族长,”云舒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迁徙计划上,“从今天开始,必须让族人们抓紧一切时间,囤积尽可能多的食物,搜寻部落里一切还能使用的工具、武器、兽皮,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都要整理出来。等狩猎队一回来,我们就立刻向全体族人宣布迁徙的决定,愿意跟随的,我们一起走。请您定下一个最晚出发的日子,不能再拖延了!我担心……寒季会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我们必须赶在大量降雪、山路彻底被封死之前,走出雪山区域!”

石鸣族长听罢,深知时间紧迫,立刻扬声唤来他身手敏捷的小儿子石戈,吩咐他立刻去部落入口处等候狩猎队,一旦队伍归来,不必解散,直接引领到广场集合,有要事宣布。

吩咐完毕,几人便不再耽搁,一同朝着广场中央走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定部落命运的关键时刻。

得益于云舒昨日的悉心传授,部落里大半的族人已经初步掌握了生火、煮肉和烤肉的技巧。尝过了熟食那喷香扑鼻、温暖落胃的滋味后,几乎再也没有人愿意回头去啃食冰冷腥膻的生肉。不过,云舒早已反复且郑重地叮嘱过所有族人:火种是兽神赐予的宝贵工具,既能带来温暖和美味,也蕴藏着吞噬一切的可怕力量。在部落没有找到绝对安全、稳定的新家园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火种,一切用火必须在指定的安全区域、在专人看管下进行。

此刻的广场上,几处灶台里的火已经再次燃起,大石锅里炖煮着肉块,旁边的烤肉石板上也滋滋作响。混合着烟火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带来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安定感。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忙碌着,或是照看伤员,或是整理所剩无几的家当,同时也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狩猎队带回新的收获,然后一同享用这顿或许能给予他们力量和希望的热食。

按照部落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为了节约食物,尤其是在猎物不丰的季节,通常维持着一天一餐的规矩。在地震发生之前,如果运气好,一些家庭还能在狩猎和采集的间隙,找到些果子补充。但如今,地震后的救援、埋葬逝者、治疗伤员、寻找食物……

桩桩件件都消耗着部落本就不多的存粮和族人的精力。眼下能吃上这样一餐热气腾腾、滋味丰富的熟食,对大多数族人而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奢侈和慰藉了。

暮色如同温柔的画笔,将草原与天际相接的边缘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然后渐渐向墨蓝色过渡。

部落外那片往日里充满生机、时常有小兽奔跑的空地,此刻却静得只剩下晚风掠过草叶发出的沙沙声。

族人们从下午开始,就自发地聚集在广场边缘,目光一次次地、充满期盼地望向狩猎队平日归来的方向。

连最活泼好动的小兽人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盼,收敛了嬉闹,紧紧攥着阿姆或父兽的衣角,踮着脚尖,屏息凝神地盼望着那些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

直到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最后几缕云彩染成厚重而温暖的金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才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些许疲惫的喘息——狩猎队,回来了。

然而,随着队伍的走近,族人们心中的期盼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迅速被失望和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雄性猎人,往日里如同山岳般挺直的脊背,此刻却微微有些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他们身上穿着的兽皮沾满了尘土与干枯的草屑,脸上不见半分狩猎归来的喜悦与豪迈,反倒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失落与阴霾。

他们肩头扛着的猎物,寥寥无几,少得可怜。只有几只瘦小的、类似野兔的啮齿类小兽,以及一头看起来似乎受了伤、体型也不算太大的食草兽。就连队伍里最年轻、精力最旺盛的猎手手里,也只是提着云舒之前特意嘱咐他们留意寻找的、仅有的十几个色彩暗淡的彩果(盐)。

族人们的目光落在那些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收获上,原本悬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直坠谷底。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失望的叹息,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片死寂。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生怕那无声的担忧和恐惧,会变成一块块沉甸甸的巨石,将整个部落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压垮。

大家都心知肚明,以现在这点食物,远远不够整个部落三百多张嘴支撑下去,更别提进行漫长而艰苦的迁徙了。可没有人愿意将这个残酷的现实说破,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绝望。

云舒站在人群的边缘,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指尖悄悄划过手腕上那道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微微发热的系统光痕。

随着心念集中,「二百五」那独特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正在进行区域环境扫描……扫描完成。当前区域猎物分布已更新。”

系统的回复迅速而精准,光板上同步显示出简略的地图和信息:“根据扫描结果,受近期地质活动与气候异常影响,大部分中小型食草兽与部分掠食性凶兽,已向南部方向,即靠近南向雪山山麓的‘荒石区’边缘地带聚集。该区域植被受损相对较轻,存在小型水源,是目前附近猎物密度最高的区域。”

「二百五」的机械音刚落,云舒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落脚的礁石,连带着呼吸都悄然轻快了几分。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多,系统证实了迁徙方向的正确性,并且指出了短期内可以获取补给的具体区域。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正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的石鸣族长。他伟岸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刻的沟壑,目光死死锁在狩猎队带回的那点可怜的猎物上,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云舒快步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族长。”

石鸣闻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看到是云舒,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了些许,但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并未减退,反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云舒啊,你也看到了……眼下这光景,别说是迁徙了,就是想撑过这几天,都……都难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个领袖面对绝境时的无力与痛心。

“您先别着急,族长。”云舒放缓了语气,目光坚定而沉稳地看着他,试图用自己的镇定感染他,“让族人们先好好吃饭,把肚子填饱,补充些力气和热量。饥饿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稍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族长能听清:“等大家吃完,您再宣布迁徙的消息。方才,我又动用巫力仔细探查了一番……在我们要去的方向,靠近雪山南部边缘,有一片不算小的草野与疏林混合地带。那里受地震影响较小,植被保留相对完好,也因此聚集了不少从其他地方逃难过来的大型食草兽。有食草兽的地方,自然也会吸引掠食者。所以,那里的猎物数量,远比我们这边要多!只要我们动作快,肯定能在那里获得足够的食物补给!”

石鸣族长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指引方向的星辰!他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大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求证:“云舒,这话……当真?!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云舒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笃定,继续阐述她的计划,“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将部落里所有剩余的食物,无论多少,全部集中起来,统一进行分配!告诉族人们,明天,我们把所有能吃的存粮一次性全部做完,让大家尽量吃饱,储备体力!同时,抓紧最后的时间,收拾出部落里所有还能使用的工具,完好的兽皮,哪怕是半张也不能浪费!或者在保证不耗费太多体力的情况下,再仔细搜寻一下各自坍塌的山洞废墟,看看有没有被埋住、还能挖出来的有用之物,全部带上!”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后,我们争取在后天清晨,天色一亮就立刻出发!以我们兽人的脚程,加上需要照顾伤员,顶多大半日时间,就能抵达那片草野树林。到了那里,我们立刻组织最有经验的猎人,抓紧时间进行一轮集中狩猎!这样,既能快速筹集到支撑我们接下来一段路程的食物,还能趁机剥取一些新鲜的兽皮,抓紧时间鞣制,为我们接下来翻越寒冷的雪山,提前准备好御寒的衣物,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听完云舒这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的计划,石鸣族长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重重地、带着无比欣慰和信赖地拍了拍云舒尚且单薄的肩膀,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好!好!太好了!云舒,有你这话,有你这计划,我这心里就彻底有底了!我们红石部落有大巫指引,是天大的幸事!我这就立刻着人去安排族人吃饭,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在篝火边,给全体族人宣布这个决定!”

云舒看着族长瞬间焕发出的斗志,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安定不少。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脸上写满焦虑的族人们。大家显然都注意到了,方才还愁云惨淡、眉头紧锁的石鸣族长,在与云舒短暂交谈之后,肩头那仿佛压着千钧重担的沉重感瞬间消散,连带着挺直的腰背都重新充满了力量,眼神中也再次燃起了熟悉的、属于领袖的锐利与果决。

族长这肉眼可见的、从绝望到充满希望的变化,像一颗效力强劲的定心丸,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原本因为猎物稀少而躁动不安、窃窃私语的族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族长和云舒,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期盼的光芒,他们隐约感觉到,族长和这位年轻的大巫,一定是在这紧要关头,为部落找到了一条可行的生路!

石鸣族长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沉稳的声音透过渐浓的暮色,清晰地传向在场的每一位族人:“大伙儿!都先别慌,也别灰心!听我说!现在,所有人,先去吃饭!把分到的肉和汤都吃得饱饱的,把力气给我补足了!等会儿吃完,收拾妥当,我有关系到咱们部落生死存亡的重要大事,要向大家宣布!”

这简单而有力的一句话,如同在沉闷燥热的夏夜吹来一阵清凉的强风,瞬间驱散了弥漫在人群中的恐慌与阴霾。族人们脸上的愁云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大半,原本凝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骤然变得轻松流动起来。连小兽人们都敢重新发出小小的、带着期待的欢呼声,拽着家人的手往分发食物的地方跑去。

大家甚至不需要多问,心中已然明了,族长既然能如此中气十足地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和云舒商量出了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为部落找到了一条生路!

一个个族人脸上重新露出了些许生气,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就连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对前途最为悲观的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里也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干瘪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希望的弧度。

一顿饭的时间,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担忧、期盼和决心的氛围中度过。广场上少了往日的死气沉沉与唉声叹气,多了几分细碎的交谈和对未来的揣测。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饭,将各自的碗筷和进食的地方大致收拾妥当后,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深邃的夜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却明亮的星辰。

广场中央,族人们早已默契地堆起了一个由粗壮枯木和干燥灌木树枝搭建的、足有半人高的柴堆。介森上前,熟练地用云舒教导的方法引燃了火种,当那簇小小的火苗接触到干燥的柴薪时——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瞬间蹿起一人多高,熊熊燃烧起来!炽热的火舌欢快地跳跃、舞动,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肆意地吞噬着黑暗,将周围聚拢过来的族人的脸庞、以及他们眼中跳动的光芒,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昏红光晕。

噼啪作响的柴火声,成了此刻天地间最响亮的声音。族人们自发地、安静地围坐在篝火旁,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强壮或虚弱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都显得无比肃穆和专注。他们安静地等待着,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更加轻柔,仿佛在迎接一个神圣的时刻。

石鸣族长缓缓走到那跳跃的篝火旁,橘红色的光芒将他坚毅的面容勾勒得如同岩石雕刻。他环视了一圈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族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顿时,广场上最后一点细微的议论声也彻底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如同战鼓般振奋人心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地回荡,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我红石部落的各位族人!”族长的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篝火映照下的每一张熟悉而充满期盼的脸庞,“今天,在这里,我要宣布一件关乎我们全族每一个人生死存亡、决定我们部落未来的重大决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到每个人心中。

“我们——红石部落,将要离开这里,进行一场漫长而艰巨的迁徙!”

一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族人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篝火旁的族人瞬间集体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惊呼或打断,只是将身体绷得更紧,听得更加专注。

石鸣族长继续说道,语气沉重而恳切:“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这片承载了我们红石部落无数代先辈汗水、鲜血与荣耀的起源之地,已经不再适宜我们继续居住了。这不是因为它被摧毁,而是因为,自然的力量已经改变了这里。”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在夜色中呈现出模糊而庞大轮廓的雪山山脉:“根据巫祝和云舒大巫的多次测算和兽神给予的启示,原本应该还有四个月才会到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大寒季,如今,最多只剩下一个月,就会提前降临!”

这个消息让许多族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看看今天狩猎队带回来的东西,就应该明白,这场大地震之后,附近的猎物要么死了,要么早就逃得远远的了!土地也变得贫瘠!如果我们留下来,等待我们的,不仅仅是饥饿,还有提前到来的、足以冻裂岩石的严寒!”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种警示的味道:“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危险的是,季节交替得太快,太猛烈!北部雪山脚下那千万年来一直沉睡的冻土,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冷暖剧变而松动、融化!这极有可能引发可怕的山体崩塌和滑坡!就算我们侥幸躲过了山崩,紧随其后的大寒季暴雪,也会让整座雪山变得极其不稳定,发生毁灭性的雪崩!到那个时候,我们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整个部落都会被埋葬在冰雪和巨石之下!”

“所以!”族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为了生存!为了部落的延续!我们必须离开!遵照兽神通过大巫云舒给予的明确指引,我们将举族向南迁徙!

越过南部这座巨大的雪山,穿过危机四伏的沼泽和荒原,跨过炙热难耐的大漠,去寻找兽神为我们预备的、新的家园!那片流淌着不冻溪流、森林茂密、猎物肥美的希望之地!”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特意变得柔和,缓缓扫过人群中那些身上还涂满药泥的脸色苍白的伤员,以及那些依偎在父母身边、眼神懵懂的小兽人,语气坚定如磐石:“我知道,这条路会非常难走。尤其是对于身上带伤的族人,对于年幼的孩子。但是,我石鸣在这里,以兽神的名义,以我族长之名起誓!”

他的拳头重重捶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绝不会放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是我红石部落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带着你们,一起走到新的家园!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族人!”

最后,他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深切的尊重和理解,目光扫过全场:“当然,我也知道,迁徙意味着离开故土,前途未卜。若是……若是真的有族人,因为种种原因,实在不愿意,或者没有信心跟随部落一起踏上这条未知的道路……我石鸣,也绝不会强迫。

我会亲自出面,带着你们,去附近交好的部落,为你们寻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绝不会让你们独自留在这里面对接下来的危险与孤独。这是你们的选择,部落尊重你们的选择。”

话音落下,广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篝火燃烧的声音都被这重大的决定所吞噬。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随即,广场上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爆发出了巨大的、嗡嗡的议论声!族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充满了激动、不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族长的话语和决心所点燃的、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坚定!

令人意外和动容的是,尽管议论声鼎沸,尽管前路充满了未知与艰险,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家庭,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高声宣布要留下。

哪怕是平日里对云舒最为不满、时常冷嘲热讽的月西一家,此刻也只是和她的两个父兽紧紧围在一起,低着头,脸色苍白地小声商量着,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半句“我们要留下”的话。

跳动的篝火光芒,映照在每一张族人的脸上,那光芒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仿佛驱散了人们心中的迷茫与恐惧。此刻,在所有族人的眼神交汇中,传递着一个无比清晰而统一的信念……

跟着部落!跟着族长!跟着指引方向的大巫!一起走!去寻找那条充满荆棘、却也是唯一生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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