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觉得自己今晚一定是醉得不轻。
否则,她怎么会觉得“金爵”会所里这位新来的头牌,看起来那么像财经杂志上那位遥不可及的陆氏集团总裁陆寒辰?
包厢里光怪陆离的旋转灯球将破碎的光斑投在男人深邃的侧脸上,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身姿挺拔地陷在柔软的卡座里,与周围喧嚣迷醉的环境格格不入。偏偏他那双眼睛,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海,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晚晚,你发什么呆啊?”闺蜜林薇醉醺醺地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兴奋的惊叹,“怎么样?我没骗你吧!mark说这是他们这儿新来的‘王牌’,一般不轻易接客,听说还是常青藤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呢!为了给你过这个失恋生日,我可是下了血本了!”
苏晚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荒谬的联想。一定是最近加班太多,看财报看得眼花了。陆寒辰?那个身价万亿,据说打个喷嚏都能让本市经济抖三抖的商业帝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被她们像挑商品一样……点牌?
可眼前这个男人,气质也太他妈独特了。别人是努力装出精英范儿来讨好客人,他倒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莫挨老子”的冷气,偏偏那张脸,那身材,又该死的优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薄而性感的唇,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苏晚晚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估价的人。
“高材生?”苏晚晚嗤笑一声,借着酒意,那点因为失恋和加班积攒起来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卖还分出三六九等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踩着有些虚浮的高跟鞋,走到男人面前。离得近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中玻璃杯里的琥珀色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被音乐充斥的包厢里,奇异地清晰。
苏晚晚心里莫名有点怵,但酒劲壮胆,她不能在自己闺蜜面前露怯。她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啪”地一声拍在男人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动作幅度太大,导致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清冽好闻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钻入鼻腔,让她恍惚了一下。
“喂,你!”她抬高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气势,却因为酒精而带着一丝软糯的黏连,“对,就是你,看什么看?头牌就这服务态度?”
男人终于抬眸,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那叠钞票,最后落在她因为酒意而绯红的脸颊上。他的眼神锐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像是大提琴的鸣奏,与这吵闹的环境极不相符。
“问你呢!”林薇在一旁起哄。
男人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带着嘲弄:“我?”
“废话!”苏晚晚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叫什么不重要。听着,姐包你一个月,晚上上班,懂?”她又从包里摸出所有的现金,连同刚才那叠,小山似的堆在一起,“喏,这是一万八,先付定金!表现得好,后续再加!”
她说完,觉得自己简直帅呆了,酷毙了,充分展现了一个新时代独立女性在遭遇渣男背叛后,挥金如土、潇洒人生的态度。去他妈的爱情,有钱不好吗?花钱买快乐不好吗?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情绪莫测。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叠钞票,慢悠悠地捻了捻,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亵渎。
苏晚晚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心浮气躁,催促道:“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像是实质般锁住她,里面翻滚着苏晚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玩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怒?他缓缓站起身。
他实在太高了,苏晚晚穿着高跟鞋,也才勉强到他下巴。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你、所、愿。”
五个字,像冰珠砸在心上,又像带着钩子,挠得人心痒难耐。
苏晚晚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这声音,这语调,怎么好像真的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杂志上,不是在财经新闻里,更像是……像是在某个严肃的、令人窒息的场合……
没等她想明白,男人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漠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暧昧威胁的话只是她的幻觉。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堆钱一眼,双手插回西裤口袋,转身就朝包厢外走去。
“喂!你干嘛去?”林薇惊讶地喊道。
男人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下班。”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留下一室沉寂和两个面面相觑的女人。
“我靠!这么拽?”林薇率先反应过来,啧啧称奇,“晚晚,你这钱花得值不值啊?这哪儿是头牌,这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苏晚晚还愣在原地,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一半是因为他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另一半,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是不是……真的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管他呢!”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重新坐回沙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冰凉的液体压下内心的躁动,“有钱就是大爷!明天晚上,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拽!”
……
第二天,苏晚晚是被宿醉的痛苦和手机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
头痛欲裂,嗓子冒烟。她摸索着抓过手机,眯着眼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的“周扒皮”三个字——她的顶头上司,项目部主管周强。
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
“喂,周经理……”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晚晚!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周一晨会你也敢迟到?全组人就等你了!赶紧给我滚到公司来!半小时内我见不到你人,以后就别来了!”周强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苏晚晚看了一眼时间,瞬间魂飞魄散。
完了!睡过头了!今天可是那个传说中空降的、要求极其变态的新总裁第一次召开全体项目负责人会议的日子!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妆都来不及化,抓起包和手机就往外冲。一路上,她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那个男人深邃的眼睛,低沉的声音,以及那句“如你所愿”……
真是疯了!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强迫自己清醒。那是陆寒辰!是活在财经头条和行业传说里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会所里一个能用一万八包月的……鸭?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气喘吁吁地冲进陆氏集团气派的办公大楼,苏晚晚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一路小跑奔向电梯间。好不容易挤进一部即将关闭的电梯,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大口喘着气。
电梯在某个楼层停下,又涌进来几个人。苏晚晚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碰到熟人。她偷偷拿出手机,想看看内部工作群有没有什么消息。
突然,一条来自于林薇的微信弹了出来,时间是昨晚她断片之后。
【薇薇安:晚晚!卧槽!出大事了!!!我刚刚偷偷问mark了,他说昨晚我们点那个根本不是他们家的!!好像是老板的重要客人,临时在那个包厢休息的!!!我们认错人了啊啊啊啊啊!!!】
轰——!
苏晚晚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瞬间把她劈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不、是、他、们、家、的?
重、要、客、人?
所以……所以……
那个荒谬的、被她强行压下的猜测,此刻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她不是喝醉了出现幻觉。
她他妈的……是真的……在男模会所……把一位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重要客人”……当鸭给点了???
还甩了一万八千块钱……说要包他一个月???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宿醉还要难受千百倍。
“叮——”
电梯到达会议所在的楼层。
苏晚晚如同行尸走肉般,混在人群里飘出电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完了!全完了!要是被那个“重要客人”知道她在陆氏工作,找上门来……她不敢想象那后果。
她失魂落魄地推开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个部门的总监、经理们正襟危坐,气氛凝重。她的顶头上司周强正站在投影仪前,看到她进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回头再收拾你!”
苏晚晚缩了缩脖子,赶紧溜到角落一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墙壁里。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一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会议室,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行政部总监躬身站在门边,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紧接着,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在一众高管的簇拥下,迈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睿智的额头和那张……
苏晚晚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昨晚在迷离灯光下,让她觉得惊为天人又莫名畏惧的脸。
此刻,在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会议室灯光下,那张脸的每一处线条都清晰得残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苏晚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四肢冰凉。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大脑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个男人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
男人在主位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像是精准的雷达,越过层层人群,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缩在角落里、面无人色的苏晚晚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晚晚能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仁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惊恐失措、渺小如尘的影子。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锐利的指责都更让人胆寒。
然后,在全体高管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微微勾唇,用那把苏晚晚昨晚才听过、此刻却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嗓音,清晰地开口:
“苏、晚、晚。”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顿了顿,在苏晚晚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慢条斯理地补充完了后半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包月的债,”
“我亲自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