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垃圾场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就响起了呼喝声。杨志刚在前头领着,林北、罗细毛、高天野几个在后头跟着,拳脚带风,练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北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的陆坤。这小子练得跟别人不一样,两条胳膊上各吊着块沉甸甸的砖头,手里攥着把磨得锃亮的片刀,正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死命劈砍着空气。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
“坤子,你这练的啥玩意儿?”林北收了拳势,抹了把汗走过去。
陆坤喘着粗气,胳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汗水糊了眼睛也顾不上擦。“北哥,”
他声音有点哑,“志刚那身手是童子功,我骨头硬了,学不来。那就练快!板砖都能破武术,何况我这片刀?就练出手这一下,快过别人拔刀就行!”
“有用?”林北看着那刀光在清晨的空气里拉出的残影。
“不知道,”陆坤咧嘴,“总比干瞪眼强!”说完,又不管不顾地抡起刀来,破风声更急了。
林北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招呼一声:“行了,收工,吃饭!”
太阳升高,垃圾场那股子混合了腐败和灰尘的独特气味开始蒸腾起来。林北的摊子支棱开了。高天野守着那杆大秤,郑石头拿着账本和笔,陈水生攥着一叠送货单,赵雪面前的小木桌上摊开了算盘和装零钱的铁皮盒子。
罗细毛抱着胳膊,像根铁柱子似的杵在林北椅子后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扫着入口那条土路。山上,大勇和马云领着几个人在垃圾堆里扒拉着,远远望去像是几个黑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土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罗细毛有点沉不住气了,凑到林北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北哥,其他区那帮孙子要是真硬挺着不来,咱这脸…可就有点挂不住了。”
林北靠在吱呀作响的破藤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放心,”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不卖?他们喝西北风去?等着。”
话是这么说,可林北自己心里也悬着一丝。这要是真不来,他在弟兄们跟前刚立起来的那点威信,怕是得打个对折。他只能把这念头死死摁下去,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突然,垃圾山顶上传来大勇那破锣嗓子炸雷似的喊:“北哥!来了!有人推车来了!”
三个推着板车的家伙,打头那个正是郭阳手底下那个叫小五子的刺头。板车上堆着些压扁的纸壳和废塑料瓶,晃晃悠悠地推到了摊子前。
“过秤!”高天野吆喝一声,动作麻利。
称重,报数,郑石头刷刷记下,陈水生撕下送货单递过去,赵雪拨拉着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场子里格外清晰。
“才这点钱?”小五子捏着赵雪递过来的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三角眼一翻,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他妈抢钱啊?这价不对!”
他话音还没落,一股带着汗味和煞气的风就卷了过来。罗细毛第一个就蹿到了他跟前,紧接着是杨志刚、高天野、陆坤、周大勇、陈水生,呼啦一下把小五子三人围在了中间,像铁桶似的。
更吓人的是,山上扒垃圾的大勇和马云也带着人嗷嗷叫着冲了下来,十几号人瞬间就把这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小五子被这阵仗惊得脖子一缩,但嘴上还不服软:“操!人多吓唬谁啊?老子……”
“吓唬你妈!”罗细毛根本没给他放完狠话的机会,抬脚就是一个窝心踹!
“砰!”小五子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蹬得离地半尺,惨叫着摔在垃圾堆里,捂着胸口蜷成了虾米。
“细毛!”
林北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他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捂着小腹哀嚎的小五子旁边,皱着眉头看向罗细毛,语气带着点责备:“怎么搞的?都是生意伙伴,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道歉!”
罗细毛那张凶脸上立刻挤出个极其敷衍的假笑,对着地上打滚的小五子拱了拱手:“哎哟,对不住啊兄弟,脚滑了,脚滑了!嘿嘿!”
这他妈是道歉?小五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林北!你他妈的……啊——!”
“啪!”又是一声脆响!比刚才那声踹人还响!罗细毛甩手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抽在小五子脸上。
力道大得惊人,小五子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一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他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剩下的骂词全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罗细毛那张狞笑的脸。
周围林北的人哄堂大笑,像看猴戏。
小五子带来的那两个跟班,早就吓得面无人色,缩在板车后面抖得像筛糠。
“北…北哥…”小五子捂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血水混着口水从指缝里淌出来,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这…这价实在…太低了点吧?”
赵雪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又“啪”地一拨:“白纸黑字,斤两价钱,清清楚楚,错不了。”
林北没看小五子,他走到场子中间,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价,就是这个价。郭阳当初跟着徐阿发,想断了我们活路的时候,可没跟我们讲过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五子惨白的脸,“今天这五成价,就是他该得的‘报应’。”
“话我只说一遍。这价,就是垃圾场现在的规矩。爱卖,就按这个价来;不爱卖,”林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门敞着,没人拦你。”
说完,林北看都没再看瘫在地上的小五子一眼,转身就往回走,把那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彻底堵死。
罗细毛咧嘴一笑,带着高天野、陆坤几个,又围了上去。捏手指的嘎巴声,凶狠的眼神,还有陆坤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小五子一下的力道,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
小五子浑身筛糠似的抖,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句狠话都不敢放了,对着两个同样吓傻的同伴吼了一声:“走…走啊!”
三个人推着那辆几乎空了的板车,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垃圾场。
这边小五子的影子刚消失在土路尽头,另一头就传来了动静。七八个推着小车、背着大麻袋的人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打头的几个,正是之前为了迷惑徐阿发,被林北请走的租户。
“北哥!”
“北哥好!”
他们走到摊子前,一个个都陪着小心,恭敬地跟林北打招呼。昨晚罗细毛他们几个挨个去通知了。
林北脸上这才露出了点真心的笑容,点点头:“来了就好,规矩都懂,以后跟着好好干。”
他这一笑,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让那些老租户心里那点忐忑也消了不少。
没过多久,土路上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打着南区林涛的旗号,一拨是北区李佳敏的手下。他们也是来出货的。
高天野称重,报数。
“操!五成?抢钱啊!”林涛的手下当场就炸了毛。
“妈的,你们这价也太黑了!当我们是叫花子?”李佳敏那边的人也跟着嚷嚷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摊子前顿时吵吵嚷嚷,火药味十足。
林北就坐在他那把破藤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罗细毛、高天野、陆坤那帮人,抱着胳膊往前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盯着。山上的大勇、马云也带着人溜达了下来,有意无意地堵住了旁边的路。
吵嚷声渐渐小了。看看林北那边黑压压、杀气腾腾的人,再看看自己这边小猫两三只,林涛和李佳敏的手下面面相觑,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最终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
“行…行!算你们狠!”林涛的手下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过赵雪递来的钱,塞进兜里。
“这事儿没完!等着!我们老大肯定来找你们理论!”李佳敏的手下也撂下句狠话,推着空车就要走。
“理论你妈个头!”罗细毛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他脚边,破口大骂,“滚!再他妈废话,牙给你掰下来当泡踩!”
两拨人脸色铁青,屁都不敢再放一个,灰溜溜地走了。
土路上暂时安静了。垃圾山的风带着复杂的味道吹过,卷起几张破纸片。
“都别愣着了!”
林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山上东西还多着呢,干活!”
一声令下,整个场子又活了过来。连林北自己也没闲着,抄起个铁钩子,跟着罗细毛、杨志刚他们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那座巨大的垃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