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北方向行进,脚下的草场变得越发丰茂。
连绵的绿色如同巨大的绒毯,一直铺陈到天际线下那愈发清晰的孤山脚下。
空气里,那股大队人马遗留的气息也愈发浓重。
混杂着马粪、汗液、皮革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群密集居住后特有的浑浊味道,被风裹挟着,一阵阵扑面而来。
无需侦察兵回报,任何稍有经验的老兵都能感受到,他们正在接近一个庞然大物不久前盘踞过的巢穴。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队伍的行进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沉默。
李默再次下达了全军止步的命令。
此刻,他们距离地图上标记的“圣山”大约还有二十里。
这个距离,对于骑兵而言,转瞬即至。
再往前,大规模部队行动,被发现的几率将呈倍数增长。
“就在这里建立临时营地。”
李默选择了背靠一片起伏土丘、侧面有一条季节性干涸河床的位置。
地势易守难攻,且便于隐蔽和撤离。
“处默,你负责营地布防,设置三重警戒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朗,带你的人,前出五里,建立前沿观察哨,监视圣山方向所有通道。”
“其他人,原地休整,保持静默,马不解鞍,人不解甲。”
命令一道道下达,部队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程处默立刻带着右翼新军开始布置鹿角、绊马索,挖掘简易陷坑,并将弩手配置在土丘制高点。
王朗则点了三名最机警的“烽燧”老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草之中。
而李默自己,则带着另外两名亲兵,来到了营地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他从马鞍旁一个特制的、内衬软木的皮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件物事。
一件,是两个用熟牛皮紧紧包裹、形状奇特的长筒。
另一件,则是一套由数十块大小不一、打磨光滑的木块,以及不同颜色的沙土、小旗组成的物件。
亲兵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那些新编入的士卒,则好奇地偷偷张望。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李校尉,总能拿出些稀奇古怪却又效用惊人的东西。
李默解开牛皮包裹,露出了里面的物事——这是两具单筒“望远镜”。
镜筒由硬木制成,打磨得十分光滑,两头镶嵌着经过他反复指点军中巧匠打磨、筛选出的天然水晶镜片。
为了减少杂光,筒身还被涂成了哑黑色。
他将其命名为——“千里眼”。
在这个时代,这无疑是战略级别的神器。
他将其中的一具递给身旁一名眼神锐利、名叫“韩七”的年轻斥候。
韩七是“烽燧”中视力最好、也是最沉得住气的士兵之一,被李默特意带在身边培养。
“韩七,你带一具,随王队正去前沿观察哨。”
李默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你的任务,就是用这个,看清圣山脚下那片营地的一切细节。”
“营盘的布局,栅栏的走向,残留帐篷的数量和规格,是否有了望塔,巡逻队的人数和路线……所有一切,看得越清楚越好!”
韩七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极其郑重地接过那具沉甸甸的“千里眼”。
他深知此物的珍贵和校尉的信任。
“喏!校尉放心,韩七就算把眼睛看瞎了,也一定把突厥人的老窝看得清清楚楚!”
他立下军令状,随即将其小心收入怀中,转身快步追王朗而去。
李默则拿着另一具“千里眼”,带着另一名亲兵,登上了营地旁最高的一处土丘。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虽然无法直接看清圣山脚下的详情,但可以纵览大局,并作为与前沿观察哨联络的中继点。
他举起“千里眼”,凑到眼前。
远处那片模糊的孤山轮廓,瞬间被拉近了许多。
山体的褶皱,山巅裸露的岩石,都变得清晰可辨。
山脚下,大片草场的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显得更为杂乱、斑驳。
那正是大规模人马践踏、驻扎后留下的痕迹。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极其微小的、如同蚂蚁般移动的黑点。
那可能是留守的少量人员,或者是被遗弃的牲畜。
但细节,依旧模糊。
真正的侦察重任,落在了前沿的王朗和韩七身上。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整个临时营地,除了风声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再无其他声响。
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武器,咀嚼着硬邦邦的干粮,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圣山的方向。
程处默安排好防务,也登上了土丘,站在李默身旁,不时焦躁地踱步。
“李大哥,这都快两个时辰了,王朗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默依旧举着“千里眼”,一动不动,如同山崖上的磐石。
“相信王朗,相信韩七,更要相信我们的‘眼睛’。”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处默,急躁是战场大忌。”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学着李默的样子,极目远眺,虽然他能看到的,依旧只是模糊的远景。
就在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天地间最后一片光明即将被吞没的前一刻。
干涸的河床方向,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模仿草原鼠兔的吱吱声。
是自己人!
程处默精神一振。
很快,王朗和韩七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们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行回来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校尉!我们回来了!”
王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韩七更是激动得脸颊通红,双手紧紧抱着那具“千里眼”,仿佛抱着绝世珍宝。
“快!说说情况!”程处默迫不及待地催促。
李默放下“千里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们:“慢慢说,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王朗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校尉,程副尉,圣山脚下的情况,基本摸清了!”
“那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废弃营盘,规模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足以容纳八千人以上!”
“营盘依山而建,分为内外三层,外层是奴隶和牲畜圈栏,中间是普通骑兵营地,最核心的区域靠近山脚,栅栏更为坚固,应该是贵族和首领居住的地方,还有一座搭建在山腰巨石上的了望塔。”
韩七迫不及待地补充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校尉!您的‘千里眼’太神了!隔着好几里地,我连他们栅栏上绑着的皮绳都能看清!”
“营地里现在人不多,估计只有三四百留守的老弱,大部分营帐都空着,但核心区还有几顶大帐没拆!”
“他们的巡逻队有五人一队,半个时辰绕营一圈,路线很固定!了望塔上一直有两个人,但看起来懒洋洋的!”
“还有!我还看到他们营地东侧,有一条小河,是他们取水的地方!河岸边泥土松软,留下了很多车辙印,非常深,都是往西北方向去的!”
“西北?”李默目光一凝,“能判断出是什么车吗?”
韩七努力回忆着:“像是……像是运送重物的勒勒车,车轮印子很深,而且数量很多,密密麻麻!”
王朗接过话头,语气凝重:
“校尉,综合来看,处木昆部的主力,至少五千精锐,携带了大量物资,确凿无疑是往西北方向去了。时间,就在两天内。”
“西北……”李默蹲下身,示意亲兵将那些木块和沙土拿来。
他双手飞快地动了起来。
用不同颜色的沙土标示出山脉、河流、草场。
用大小木块代表营盘、了望塔、水源地。
用小旗子标注出巡逻路线和可能的哨位。
很快,一个具体而微、栩栩如生的圣山脚下敌军废弃营地及周边地形沙盘,呈现在众人面前!
王朗和韩七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是口头描述,校尉竟然就能还原到如此精细的程度!
甚至连那条小河岸边泥土松软的细节,都用更深的褐色沙土标示了出来!
程处默也是第一次见到李默现场制作沙盘,虎目中满是惊叹:“李大哥,你这手本事,真是绝了!”
李默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叹,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沙盘上,手指沿着那条代表车辙印的痕迹,向西北方向延伸。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西北……
处木昆部主力,携带大量物资,倾巢而出,去向不明。
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是更西边的某个小国?
还是……绕道迂回,想要突袭大唐河西走廊的某个薄弱环节?
亦或是,与吐蕃人有所勾结?
情报依然不足。
但至少,他们现在已经不是睁眼瞎。
他们有了这幅详细的布防图,以及敌人主力去向的关键线索。
“王朗,韩七,你们立了大功。”
李默抬起头,充分肯定了他们的功绩。
“有了这幅图,有了敌人主力的去向,我们此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韩七激动得脸色更红,王朗也挺直了腰杆。
“校尉,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端了这个留守的老窝?”程处默摩拳擦掌,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留守部队的小木块,跃跃欲试。
李默摇了摇头,目光锐利。
“不,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我们的目标,是那五千主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那彻底被夜幕笼罩的未知之地。
“传令下去,今夜好好休息。”
“明天拂晓,我们……”
他的话突然顿住。
耳朵微微一动。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截然不同于风声的异响。
像是……某种夜行野兽的呜咽?
又像是……马蹄铁轻轻磕碰在石子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李默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他缓缓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全员禁声,准备战斗”的手势。
临时营地刚刚获得的短暂宁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未知声响,彻底打破。
夜色深处,危机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