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林武士利奥带来的关于吐蕃与大食可能接触的消息,在李默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视野,或许仍局限于安西一隅,局限于与吐蕃、西突厥的直接军事对抗。
但真正的威胁,可能来自更遥远的地方,以更加隐蔽和复杂的方式呈现。
仅靠战场上的胜负,已不足以应对这盘横跨东西、牵扯多方的天下棋局。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张能深入各方势力核心、及时传递关键信息的情报网络。
这张网,必须比苏婉儿的商路走得更远,比赵小七的军事侦察渗透得更深。
中军大帐内,李默召来了赵小七与苏婉儿。
灯光下,他的手指在巨大的西域舆图上缓缓划过,从河西走廊,到天山南北,再到葱岭以西的广袤土地。
“我们之前的眼线,主要集中于军事动向和边境部落。”
李默开口,声音沉稳,
“现在,我们需要改变。”
他看向赵小七:
“小七,从你的斥候队和‘烽火团’中,挑选一批最机敏、最忠诚、且具备一定语言或伪装天赋的士卒。他们不再仅仅是战场上的眼睛,更要成为潜入阴影中的利刺。目标:吐蕃王庭逻些(拉萨)、西突厥王庭碎叶镇、于阗、疏勒、乃至更西的吐火罗、波斯边境。我需要知道这些地方权贵的动向、军队的调动、乃至市井之间的流言。”
赵小七眼神锐利,沉声道:
“将军,此事风险极大,需大量钱财支持,且……一旦暴露,恐引发外交争端。”
“钱财,由婉儿全力支持。”
李默看向苏婉儿,
“争端?”
他冷笑一声,
“若等刀架到脖子上才反应过来,那便不是争端,而是死局了。去做,手脚干净些。”
“是!”
赵小七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将是一条充满危险与牺牲的暗线。
李默又对苏婉儿道:
“婉儿,你的商队,是我们最自然的掩护。挑选可靠精干的伙计,赋予他们双重身份。商队所至之处,不仅要交易货物,更要收集信息包括物价的波动、税卡的增减、当地贵族的好恶、不同部落之间的矛盾、乃至神庙与王权的关系……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都可能拼凑出重要的图景。”
苏婉儿郑重点头:
“婉儿明白。已挑选了一批心腹,他们会以行商、账房、译语人的身份,随商队西行。沿途也会尝试建立一些固定的消息收集点。”
“很好。”
李默赞许道,
“另外,通过商队,与那些与我们交好的西域豪杰,如于阗的尉迟跋、龟兹的白孝德等,保持更紧密的联系。他们身处其位,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以磐石营为中心,借助商业的脉络和隐秘的通道,向着西域各方势力悄然蔓延。
投入是巨大的。
苏婉儿掌控的“安西商社”利润,有近三分之一被投入到这张情报网的构建和维护中。
赵小七麾下的精锐,也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减员”或“外调”。
回报,也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开始显现。
零散的信息,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李默的案头。
有商队伙计从于阗传回的消息:于阗王室对吐蕃近年来的压迫日益不满,但慑于其兵锋,只能隐忍,暗中渴望大唐能给予更多支持。
有伪装成僧侣的暗线从逻些外围发回的密报:吐蕃王庭内部,信奉原始苯教的贵族与新兴的佛教势力争斗日趋激烈,论钦陵似乎更倾向于利用佛教来巩固权力。
有潜伏在西突厥的耳目冒死送出的情报:贺鲁可汗的身体似乎欠佳,其子咥力特勤与弟泥熟匐的夺位之争已趋于白热化,部分部落开始骑墙观望。
还有来自吐火罗方向的模糊信息:确实有疑似大食装扮的使者,曾在吐蕃边境出现,但行踪诡秘,难以追踪。
这些信息被李默亲自整理、比对、分析。
他运用前世所学的信息处理逻辑,试图从这些看似孤立的线索中,找出内在的联系和规律。
他发现,吐蕃的论钦陵,似乎正致力于内部整合与外部联盟,野心勃勃;
西突厥则陷入内耗,暂时无力大规模东侵;
西域诸国则人心浮动,既畏惧吐蕃,又对大唐抱有期待。
局势微妙而复杂。
最重要的一条情报,却在数月之后,才由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传来。
这一日,苏婉儿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步走入李默的大帐,甚至顾不上礼节,低声道:
“将军!刚刚从逻些回来的商队核心成员带回确切消息——吐蕃赞誉(国王)芒松芒赞,已重病卧床数月,药石罔效,王庭秘而不宣,但局势已然暗流汹涌!”
吐蕃赞誉病重!
李默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
这可是足以改变整个高原乃至西域格局的天大消息!
赞誉若死,继承人之争必然引爆吐蕃内部所有矛盾!
论钦陵权势再大,也需面对王室其他势力和传统苯教贵族的挑战!
这意味着,吐蕃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对外扩张的力度可能会减弱,甚至可能出现内乱!
这是一个巨大的战略窗口期!
“消息来源可靠吗?”
李默强压激动,沉声问道。
“可靠!”
苏婉儿肯定道,
“是我们的伙计重金买通了一名给王室供应药材的大商人,其亲信曾在宫中亲眼所见。而且,逻些城内近来兵力调动频繁,各大寺庙祈福活动不断,都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李默在帐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赞誉病重,论钦陵会作何选择?
是全力扶持幼主,挟天子以令诸侯?
还是……有更激进的打算?
那个在刺客身上发现的佛教法器,论钦陵对佛教的支持,是否也与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替有关?
这张刚刚铺开的情报网,第一次展现出了它巨大的价值。
但它还远远不够。
李默停下脚步,看向苏婉儿,目光灼灼:
“婉儿,立刻动用一切资源,加大对吐蕃方向的渗透!我要知道赞誉的具体病情,王子们的情况,论钦陵的动向,以及……佛教势力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是!”
苏婉儿感受到李默语气中的决然,肃然应命。
“另外,”
李默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
“通知赵小七,让我们在吐蕃的人,想办法接触一下与论钦陵不是一条心的人,比如,那些失势的苯教贵族。”
情报的价值,在于使用。
李默知道,这条关于吐蕃赞誉病重的消息,必须尽快送往长安。
但如何送,以何种方式呈报,才能既展现自己的价值,又不至于引起过度的猜忌,这需要仔细斟酌。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利用这个宝贵的窗口期,在西域抓紧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