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洵看到岑青平静地回望沈睿妍,然后缓缓转身。
风吹起她的发丝,他耳畔突然陷入深海般的寂静。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违背了自我意志,推开怀中人,冲过去想拉住她。
岑青全神贯注紧盯香樟树下的彩钢棚,那是她曾避过雨的角落。只要能把握好姿势和落点,不仅能活命,甚至可能只有皮外伤——这个坠落方案她刚才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腕骨突然被铁钳般的寒意扣住,她在错愕中后脑撞向他的胸膛,被强行拥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他曾经这样禁锢她,如今却试图这样保护她。
“你疯了吗!”岑青的嘶吼被狂风卷碎。
不是恐惧,而是计划被打乱的暴怒——她千算万算,却算不出此刻怎么赌两人存活的概率。
彩钢板就算有泡沫隔层也无法承担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冲破钢板砸在水泥地上,要么一死,要么两亡!
银光一闪,她听到他替她用血肉之躯撞开坚硬的钢材。
刺耳的爆裂声中,她分不清到底是金属撕碎,还是他的骨骼断裂?
皮肉被锐物穿透的声音、陡然粗重的喘息、裹着血腥气在耳边啸叫的风,死亡的恐惧让她汗毛倒竖、脊背瞬间绷紧。
一声闷响,失重感骤然消失,后背落入一片温热。
一切归于平静。
眼前忽明忽暗地发晕,思绪混沌,喘气时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让她猛然惊醒。
大片暗红色撞进视野,三伏天的高温里,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仿佛看见萧景洵的残肢碎肉,眼前又闪过那日他将她的手按在礁石上,灼人的目光里满是恶劣的笑意:“哟,这么凶?”
剧烈的耳鸣像钢针扎入脑仁,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手指痉挛,忍着手臂被划伤的剧痛坐起身,冰冷的泪水无意识漫过脸颊。
指尖抽搐一下,抠进身下的“血泊”,冰凉的触感却与温热粘稠的血液截然不同。
她触电般缩手,低头看去,瞳孔收缩中视线重新清晰:暗红波纹、金色的铜芯,原来“血泊”只是积水里高压电缆的红色绝缘皮。
原来他们掉落在一堆废旧高压电缆上。
呜咽声这时才从喉间溢出,混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她没有嚎啕大哭的力气,虚脱地抽噎转身,发现萧景洵的右肩形状怪异,白衬衫领口早被血浸透。他侧脸贴在一截断裂的钢材上,苍白的脸上溅着血点,每声咳嗽都带出血沫,左手却还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
她抖着手掀开黏连的衣领,伤口似乎在耳后发际线处,温热的鲜血汩汩外溢,一会儿就沾满了手掌。
泪水重新滚烫,她带着哭腔问:“你是疯了吗……”
她想自己可能又要肺炎了,整个胸腔都和刀刮一般地疼,说句话就要喘,泪水中她看不清他的脸,揪着他没染血的领子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男人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抬起来,抹掉她的眼泪,血渍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一片红色痕迹。
“你要死……”他声音哑得吓人,嘴角又咳出血,“也得……死在我……手里……”
她眼前一阵发黑,想喊人求救,却感觉地面在倾斜。
最后看到的是他颤抖着想要接住自己的手臂,接着便栽进那片染血的胸膛。
岑青陷在混沌的黑暗里,破碎的画面不断切换:铁锈味的风在呼啸;彩钢棚被砸破,骨头断裂的声音混着他压抑的闷哼;她拼命想撑住他下滑的身体,可掌心全是黏稠的血,怎么捂都捂不住……
“萧景洵!萧景洵你别吓我!”梦里她发疯似的呼唤他,怀里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连身体也渐渐冰凉。
猛然惊醒,枕头都让冷汗湿透,岑青急促喘息着,视线里只有刺眼的顶灯。
淡淡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她听见有人在喊“甜甜姐”,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焦,只见萧淼红着眼睛凑在她面前,眼角还挂着泪珠。
“淼……淼淼?”岑青嗓子哑得吓人。
她茫然地转动脖子,看到输液架在床边投下细长的影子,窗外透进的光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记忆还停留在满手黏腻的血液,她下意识抬手看了看干净的掌心,突然侧身抓住萧淼的手腕:“你哥呢?”抓得太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萧淼很疼,却不敢挣脱:“在重症监护室,但医生说......”
岑青猛地掀开被子,针头被突然的动作带得撕脱掉,血珠溅在床单上。她踉跄着栽向地面,被萧淼死死搂住腰:“你刚退烧需要休息!甜甜姐,他已经没事了……他……”
“带我去见他。”岑青颤抖着捏住萧淼的小臂,重复得像梦呓,“现在就去。”
萧淼拗不过,扶她坐进轮椅,推着往重症监护室去。
萧景洵躺在层层管线间,氧气面罩蒙着灰白的脸,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岑青像挨了一记重锤,一时愣住。
沈睿妍趴在床边打盹,握着他一动不动的青紫的手。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岑青慌忙去擦,越擦越多。
萧淼从兜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蹲下来递给她,声音发虚:“甜甜姐……妍妍姐她没受什么伤……你又肺炎高烧,医生说总得有个亲友在……只能……”
岑青只是用眼睛虚虚描摹他的轮廓,“他……其实很好很好的……”她抽泣着,说得断断续续,“他那么钢筋铁骨的一个人……”此刻那具身体安静得可怕,她感觉心脏灌了铅似的往下沉,不由得攥紧手,“他不该那么虚弱……他怎么能那么虚弱地躺在那里……”
萧淼愣愣看着她被眼泪打湿的面颊,努力理解这些破碎的句子,突然明白这眼泪与沈睿妍无关,或许也无关爱情。
短短两个月里岑青第二次得了肺炎,高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胸口像压着石块,又疼又沉,咳嗽时带出的血沫比上回还严重。
第二天清醒些时,看见萧淼和岑波都在病房里,一个捧着考研资料,一个刷着奥赛题,笔尖沙沙的声音倒让她觉得没那么冷清。
萧弘杉竟然也来探病,想必是刚看过儿子的情况顺道看一看她。他问要不要通知岑青父母,萧淼急得直跺脚:“哎呀爸!你记性太差了吧!我不是说啦我和小波在就行了!”
入院第三天萧景洵才苏醒。
他睁开眼时,模糊的视线里似乎还晃着破损的钢材,岑青昏倒时惨白的脸在眼前闪过,他猛地要撑起身子:“岑青……”却发现自己全身哪里都疼,完全动弹不得。
右臂像被碾碎后又胡乱拼凑,稍一动弹就有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头顶。说话时扯到右耳后缝了七针的伤口,黏稠的血一下就渗出来。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有锋利的刀在肋骨间切割,他这才发现胸口缠着弹性固定带。
“洵哥别乱动!”刘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景洵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辨认出周围环境。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输液管正在他完好的左手背上轻轻晃动。
“她人呢?”他握住刘超的手腕,发觉说话时嗓子也疼。
刘超慌忙按住他肩膀:“岑青已经醒了,没事了!”说着要去按呼叫铃,“您可千万别乱动了,我叫医生来看看。”
萧景洵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左手用力抓住床栏想坐起来,但刚抬起肩膀就疼得重重跌回去。手背上青筋突起,他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天花板,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
“洵哥,青青真没事,到医院第二天早上就醒了,只是二次肺炎反复发烧,淼淼和小波一直陪着呢。”刘超急得冒汗。
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沈睿妍先护士一步进来。听到消息她第一时间就跑过来,跑得太急,这会儿扶着门框直喘。她这几天也被折磨得瘦了,病号服松垮垮挂在身上。
她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带着烦躁的漂亮的眼睛,一下哭出声,踉跄扑到床边,抽泣着去握萧景洵的手,“景洵你终于醒了……三天了……我都不敢合眼……”沈睿妍毫无形象地用袖口抹了抹脸,眼里的担心害怕不是假的,“景阿姨昨晚问我你到底是不是去国外出差了,她心神不宁,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的手冷得像块冰,指尖还在发抖:“我当时看你想拉住她,却不小心跟着掉下去……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音未落,她便捂住了胸口急促呼吸,护士见状走过来安抚。
“沈小姐,应激性心肌炎不能情绪激动!”护士叮嘱一句,瞥见两人交叠的手,放软语气对萧景洵说,“萧先生,您女朋友住在普通病房,但每天都偷跑来守着你……”
萧景洵望着天花板没说话,肋骨随着呼吸带起刺痛,被攥住的手指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