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起,岑青poLo衫湿透,胸前口袋显出银行卡的方形轮廓。
探照灯穿透雨幕,在萧景洵低垂的眼睫上扫过。
他再度掐起她的下颌,语气极平淡:“你能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竟然会心狠到试图谋害自己四岁的弟弟。”
天空劈过一道闪电,岑青惊恐扭曲的表情亮了一瞬又熄灭。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将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公之于众,将那个丑陋的、邪恶的,那个她试图埋葬的自己,就这样从记忆的坟茔中冷酷地挖出。
耳鸣声伴着闷雷响起,仿佛一根长针从耳道直插入她脑中。
她的手痉挛般握紧他的腕骨,耳鸣声嗡鸣着放大,吞没了雨声和他淡漠却可怖的描述。
“不是的……不是的……”她急喘着,仿佛回到那年,面对十八岁萧景洵深沉的眉眼,她崩溃又慌乱地解释。
“他非要去山里玩,我也很累,可父母非要让我带着他。他困了,就一直闹,一直哭,我哄不好,我怎么也哄不好。
他累了不愿意走路,可是我也很累。我迷路了,我背着他走山路,一直走,走了一个多小时……”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手腕,抠出几道血痕,血水混着雨水没入挽起的黑衬衫袖子。
她完全被回忆的深渊吞噬,明明瞪大眼睛盯着萧景洵的脸,却没发觉他已经停止谴责,皱起眉头。
她仍然自顾自地哭诉:“我真的坚持不住了,他好不容易在我背上睡着了,安静了。可是我一不小心摔跤了……都怪我……我为什么要摔呢?”
“岑青。”萧景洵沉声唤她,手指缓缓松开,她的手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眼泪无意识地一直往外涌,“他又开始哭了,他一直哭,一直哭……我回家肯定会被骂死……”
亮光再度划破夜空,暴雨倾盆而下。
岑青忽然止住话音,胸膛剧烈起伏着,扯出一抹惨笑:“是……把他扔在深山野林……我就再没有这个烦恼了……对不对?”
她低声笑着抬起眼,萧景洵冷峻的面容在雨幕中逐渐清晰。
雷声过去,她崩溃着喊:“对!你说得对!我——恶毒、狠辣,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岑青!”萧景洵厉声喝止。此刻他胸中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意,只有一团怒火凝成块哽在喉头。
“萧景洵你够了!”李谦益被大雨淋得睁不开眼,“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
“不想死就闭嘴!”萧景洵斥骂,“我们俩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他攥住岑青冰凉的手腕欲走,却被她狠狠甩开。
她在大雨中无声地笑,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分不清是雨是泪。
“萧景洵,你说得对,我就是表里不一、心狠手辣。”她凝望他,眼神竟透出几分深情,“我这样一个垃圾,您也不嫌……脏了手?”
萧景洵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舌尖刮过锋利的后磨牙,低头嗤笑一声。
他猛然扣住岑青后颈拉近,鼻息交缠:“激我?嗯?又想跑是吧?”他指腹都陷入她后颈的皮肤:“我告诉你,招惹了我,就别妄想两清。”
“哦对……洵总,提醒了我,是没两清……”岑青喘着,慢慢地,用颤抖的指尖抽出银行卡,拍在他胸口:“我,还欠洵总五百万,这里,密码。”
他盯着她,闪电映亮那阴鸷的眉眼,“这点钱就想两清?做梦!”他将银行卡单手捏断,两截残片坠入污水。
他们无声对峙,像积恨多年。
萧景洵的手机震了又震,他掏出扫一眼,“沈睿妍”三个字在黑夜中发亮。他烦躁地将手机抛给刘超,钳住岑青手腕欲扯她走,同时吩咐:“刘超,立刻给她退票,明天跟我回国。”
听到这话,岑青立刻后退大喊:“我不要!我……”
“还有!”萧景洵猛地提高音量,镇压岑青的抗议:“退掉她和平苑的房子,调回弘杉科技,让刘毅接管她的项目。”
岑青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她歇斯底里地吼:“我不调岗!你这样不顾我的意愿,就不怕我消极怠工影响你的业务吗?!”可拒绝的嘶喊在大雨中显得那样无力。
“我的好甜甜,你还真是提醒我了。”他冷笑一声,弯腰将她扛上肩头,“刘超,那就给她安排个闲职,但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岑青不停挣扎,嘴里不住骂他混蛋,可丝毫不影响他的步伐。
瞥到檐下吓得一动不敢动的萧淼时,萧景洵仿佛又想到什么似的,对刘超补了句:“明天把她也给我带上。”
萧淼这才回过神来,哀嚎:“哥,明天有韩煜城粉丝见面会,我不能回国,哥啊!”
酒店别墅卧房里,岑青被扔进温暖的羽绒被,李天明沉默地驻守在门外。
隔壁书房的灯光彻夜未熄,岑青独自蜷在黑暗的卧室里,隔墙传来模模糊糊的会议声。
雨滴哗哗敲打着窗户,她恍惚看见岑波幼小的身影,一摇一晃,哭着找姐姐。
回国的飞机上,萧景洵如往常一样在会议区处理公务。
萧淼风风火火冲过来,急吼吼道:“哥!快三十九度了!怎么办?甜甜姐烧得好厉害!”
萧景洵的手指顿了一瞬又继续翻看报表,“我是医生?你找我有用吗?”
萧淼圆圆的小脸上泛起一丝怒气:“要不是你昨晚刺激她,让她酒后淋雨,她能发烧吗?”
见萧景洵无动于衷,萧淼愤然返回休息区。
片刻后萧景洵拿着水和药出现,岑青正蜷在床角打颤,萧淼蹲在一旁握着她的手忧虑无措。
“不知道给她盖个毯子?”他单膝压上床边,把岑青捞进怀里,扯过毛毯将她裹起来。
“可是她在发烧诶……”
“没看到她在寒战吗?”萧景洵伸手扶正岑青歪到一边的头。
滚烫的额头贴在他领口,她抽泣着呓语:“小波……小波……”
她意识模糊时防备心极重,药片卡在齿间进不去,萧景洵拇指去撬她的齿关,怀中人无意识咬住他指头不松口。
食指还留着戒圈一样的红痕,胳膊上她昨晚抠出的深痕刚刚结痂,拇指又被咬破。
萧景洵朝外扬扬下巴,“去,让乘务员找找看有没有混悬液。”
萧淼找来混悬液,萧景洵接过。
休息区昏暗的阅读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舷窗上,混悬液喂进去一口就流出来,萧景洵不得已放下杯子,拿起毛巾轻拭她嘴角的药液。
指尖一阵温热,萧景洵动作一顿,她紧闭的眼睫濡湿,眼角淌出滚烫的泪水,喉间是压抑的呜咽。
他的手悬停在她眼下半晌,叹气一般缓缓抹去那些泪痕。
眼看着体温还在攀升,但她毫无发汗的迹象,萧景洵虎口卡住岑青下颌的力道大了些,狠心将混悬液全部灌入口中。
岑青被呛到,虚弱地倒在他胸前咳嗽,药液溅在白衬衫上洇出点点淡粉色痕迹。
他用手掌抹去她嘴角呛出的液体,却看到她猛然睁开的大眼睛里盛满惊惶。
岑青条件反射般推他的胸口,病弱无力的胳膊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可是萧景洵分明感到那双手按着的地方气得抽疼。
“不知好歹。”他的眉目骤然冰冷,将怀中人推给萧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