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再次入住得真园时感到些许陌生。
整栋房子的格局做了些变动。一楼客房区改成萧景洵的卧室和书房;她常蜷着看电视的小厅让位给医疗团队,变成了诊疗室和操作间。
最让她不适应的是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萧景洵的生活习惯在萧家显得格格不入。萧弘杉在萧家庄园有二十多个人前呼后拥,连鹦鹉和渡鸦都有专属厨师;惠淑君摆一桌麻将,至少要四人端茶倒水;萧沛出门总带着助理、秘书、保镖、造型师等七八个随行人员。
相比之下,萧景洵作风简约,与景云裳一样喜欢清静,常年居住的南江国际之前只请了李静打理,即便是去国外出差,也尽量只带着一两位助理。
如今,别墅里医疗与家政团队加起来快三十人,得真园终于显露出它本来的豪宅气象。
光是每天此起彼伏的“岑小姐”问候,就让岑青疲于应付,更让她看清自己与萧景洵之间的鸿沟。这令她不适的日常,才是真正豪门世家的生活规制。
别墅里虽然人多,但安排得井井有条:早上六点半,司机接驻外人员入内;主厨每天根据营养师的要求配餐;清洁主管会根据护士长要求严格消杀;还有一名专职园艺师照料花园;管家严伯每两日要和医疗团队在负一层会议室,开协同会议;所有开支都有专门的私人助理和财务专员处理。
这些日常细节是姜媛絮絮叨叨讲的,她是聘请给岑青的专属护理师,单纯,热心肠,话痨,会把别墅动态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
虽然不习惯人多,但身边姜媛与艾琳的奇妙组合倒让岑青很喜欢。
姜媛鲜活有市井气,艾琳又恰如其分地维持着透明人状态。
现在岑青仍住在二楼,萧景洵住一楼,两人默契地互不打扰。
姜媛说萧景洵心情不好,工作人员总挨他发脾气。她又说这也正常,医疗环境改装有些仓促,无法与弘杉国际医院比拟,恢复的自然不太顺利,加上大老板既要赶着处理积压的工作,又急着复健去看望母亲,心里急大家都理解。
住进来的第四天。
清晨,岑青照例喝下姜媛送来的温盐水,跟着她做完呼吸训练,就到了最犯愁的环节,吃饭。
牛奶、蒸山药、两个白煮蛋、维生素补剂。
营养师配的餐食科学周全,可三百毫升温水下肚就什么也吃不下。她都怀疑自己是否厌食了,本来厨艺一流的她现在竟然对食物毫无兴趣。
“哎哟,姐呀,营养师说必须吃完。”姜媛剥好一个鸡蛋递给她,“你肺功能都还没恢复……”
岑青接过,掰了一块蛋白机械地咀嚼,艰难吞咽下去,蹙眉道:“就这样吧,胃里堵得慌。”
“天啦!这点儿喂鱼都不够啊!”姜媛撅着嘴,絮絮叨叨,“变俊男美女的代价是成仙吗?你不吃饭,楼下那位也不配合康复,为什么对我们凡人生活如此抗拒?你再吃一丢丢嘛,至少一个鸡蛋?”她可怜巴巴举起一根手指,“就一个,行不?”
岑青喜欢她这可爱样,忍俊不禁,却没忘岔开话题:“楼下那位又为难慧姐了?”
慧姐叫张慧,是萧景洵的责任护士,与姜媛交好,常见她上二楼找姜媛诉苦。
“是啊,伤口都发炎了还不配合换药……”
听到这话,岑青心里一紧,眼前闪过他毫无血色的脸,下意识以为是那个右背部差点贯穿的伤。
她直起身,问:“是后背那个伤口吗?不是听说恢复得不错吗?”
“哎呀是左手那个新增的割伤啦。”姜媛连忙摆手,“后背那个伤口发炎要吓死人的哦!大家这会儿就得手忙脚乱送他进医院了。”
岑青松口气,靠回床头。
姜媛想起自己的任务,又锲而不舍劝她喝点牛奶。
“左手怎么会发炎呢?”岑青接着问。
“他自己逞强不让别人插手,吃饭时不小心把热汤洒上去了……”
“当然我也理解病人的心情,本来左手可以完成简单的日常动作,但现在双手活动都受限,他一定很有挫败感……”话说到一半,姜媛又想起工作,“姐,别说他了。你至少吃一个鸡蛋可以吗?不然等会儿吃药胃里难受。”
岑青掀开毯子要下床,“我去看看。”
听到这话,姜媛吓得站起身摆手,“别别别,艾琳姐说了,楼下那位可能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这样。”
岑青顿了下,还是穿上拖鞋,“没事,走吧。”
一楼卧室门口,张慧和另一位护士赵峰站在那儿,正对着紧闭的房门发怔。见到姜媛扶着岑青来了,两人先恭敬唤了声“岑小姐”,旋即齐刷刷向姜媛投去疑惑的目光。
姜媛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
“还是不让进?”岑青看了眼关得严实的门。
张慧苦着脸摇头。
“换药流程给我讲一遍吧。”岑青曾帮弟弟处理过伤口,想来流程大同小异:清创消毒、拆旧敷料、换新药包扎。
张慧和赵峰交换眼神,两人犹疑一下,还是将操作细则详细说明给岑青。
岑青很快讲关键点记下了:纱布粘连需用生理盐水湿敷软化、动作要轻缓、发现红肿渗液需二次清创,若遇渗血要无菌纱布按压五分钟,最后掌心的伤口应使用“8字包扎法”。
“消毒区在哪?带我去准备。”岑青卷起袖口。
岑青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除了手巧。刚认识景阿姨那会儿,钩针编织了一串铃兰,让她爱不释手。初中时,全班女生围着她学编绳结,原本寡言的少女拥有了人生第一群伙伴。上了大学,室友的羊毛毡材料包扔在柜子一角吃灰,最后是她耐心地一针针戳成玩偶摆件。
张慧反复强调的包扎法,她听完讲解便了然于心。
姜媛小心地推开门,众人胆怯的对象正背对房门坐在轮椅上。
“滚!”
那人听到门口动静便吼了声,吓得岑青后面三个人立刻缩回走廊。
岑青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轮椅猛地转过来,萧景洵脸色很差。
落地窗在他身后,晨光洒进来,逆着光的眉眼戾气乍现:“谁准你进来的?给我滚!”
当了他三年助理,哪种坏脾气没领教过?这种程度的呵斥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眼睫都未抖动一下,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岑青走过去,面对着他半蹲下来。
她轻轻托起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缓缓翻转,观察一番,他掌心的纱布已经有点渗血,确实早该换了。
他的眉弓还压着怒意,冷冷道:“你来干什么?来看我命有多硬吗?”小臂肌肉绷紧,就要将手抽回。
那只柔软而冰凉的小手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扣住他的腕骨,所有抗拒的力道瞬间消散。
就她那小猫一样的力气,倒不至于挣不脱,只是她鲜少这样强硬,倒让萧景洵觉得稀奇。
“省省力气。”她垂眸查看伤情,又瞥了一眼他的右手,石膏已经换成了可拆卸支具,“到时候左右手都废了,你真得雇人喂一辈子饭。”
走廊外的三人见“那位”如此配合,喜上眉梢,连忙推着医疗小车涌入。
张慧利落地准备生理盐水,赵峰摆消毒器械,姜媛搬来折叠凳轻放在岑青身后。
岑青先给他湿敷过后,接着,一边认真回忆着张慧说的要点一边操作:手腕向指尖方向斜剪,保留部分纱布边缘以便镊子夹持 。
纱布剪开后,岑青呼吸一滞。
掌心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创口周围发红肿胀,血丝夹杂着组织液。小指、无名指和中指被动蜷曲着,似乎疼得无法伸直。
与父亲争吵时,她处在情绪失控的混乱中,只知道他冲上来制止,不想他受伤如此严重。
岑青手指有些抖,直到张慧在耳边轻声提醒要清创,才回归神来,接过对方递来的生理盐水。
萧景洵像置身事外,不疼似的。只是凝视她紧抿的唇线,这是她紧张或专注时的一贯表情。
她的呼吸随动作扫过他手腕内侧,撩起细微的痒。
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耳朵上,透光的边缘浮着细小的绒毛,曾经珠圆玉润的耳垂好像也清减了,耳洞泛着红,旁边那颗他再熟悉不过的小痣在光晕里若隐若现。
她消毒敷药的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品。缠绕绷带的手指灵活得过分,怎么看也不像第一次处理伤口。
“这么熟练?”萧景洵突然将手往回一扯,没系好的绷带尾端垂下去,“给多少男人包扎过?”
岑青动作微滞,抬头瞪他。
“一万个!”她没好气地说,故意捏着他掌心的伤口将手拽过来。
萧景洵疼得闷哼一声,轻轻皱眉。
缓过劲儿了,就又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泛起粉色,瞪人的时候活灵活现,实在比以前沉闷虚伪的模样顺眼太多。
“哟,真凶。”他低笑。看她利索地打好绷带结,目光跟着她转到医疗推车,看她认真摘掉手套收拾工具。
岑青把医疗垃圾收进黄色垃圾桶,一转身,就被轮椅挡住去路。
面前的男人理直气壮地,屈指敲了敲自己下巴,给她示意那些胡茬:“还有这儿。”
赵峰立刻端着托盘凑过来,上面有备好的剃须膏、热毛巾。
姜媛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张慧缩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岑青。
岑青目光扫过三人,沉默片刻,心里恼怒,泄愤似的抄起热毛巾拍在他脸上。
这力道不轻,萧景洵被拍得头往后仰了一下。可他心情极愉悦,眼前骤然陷入黑暗,竟是笑出来,顺着那力道仰进椅背。
视野忽然又亮起来,岑青气鼓鼓地扯掉毛巾,用了十足力气挤剃须膏,声音柔软,虚张声势地吓唬他:“我可没给人刮过胡子,破相了别后悔。”
其实她以前幻想过给他刮胡子、系领带。她将网上的教程烂熟于心,也无数次偷看他如何自己打理。只是他向来不喜旁人插手这些私密小事,更没想过要与她共享这些温存时刻。
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已不复当初的悸动,此刻做这件事也失去了曾经幻想中的意义。
不知何时,另外三人已悄然退出了房间。
得真园一楼的客卧独具优势,整面落地窗正对后花园。处暑时节的南江仍在盛夏余韵里,阳光穿透玻璃将满园绿意画成风景画。
间或一声鸟鸣,夹杂着远处的人声。
此刻卧室静得只剩交错的呼吸声。
她手上的凉意带着剃须膏薄荷的清香,自脸颊蜿蜒向下颌。萧景洵喉间重重滑动,任由那缕冰凉游走。
她认真专注,小心翼翼。低垂的长睫毛扑闪,膝盖不自觉顶着他的大腿保持平衡。
左手轻轻托着他后颈,右手捏着剃须刀,刀片顺着皮肤纹理缓慢移动,每一次下刀都屏着呼吸仔细端详。
衣领随她动作轻轻起伏,甜香裹着缕缕清苦药味漫出来,在空气里酝酿出迷离气息。
萧景洵目光根本挪不开,先落在粉色的耳垂,又顺着颈线滑向胭脂色的唇珠,喉间发紧。
鬼使神差地,突然想起她口中茉莉花茶味道,是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清润回甘。
刮到左下颌时,岑青终于被看得忍无可忍,直起腰,“你把眼睛闭上!”
萧景洵歪头笑:“现在连我睁眼闭眼都要管?”
岑青抿唇,“不闭就算了。”她把剃刀往托盘一扔,作势就要转身,右手手腕一下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攥住。
“闭。”萧景洵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仰头陷进阳光里。
视觉消失,触觉却疯狂滋长:她颤巍巍的呼吸拂过他的唇,柔软的手与抵在大腿的膝盖都有些凉,一缕发丝轻柔地扫在他的锁骨。
闭着眼的萧景洵收敛了平日的凌厉,显出两分不自觉的温和。
岑青从不敢在他睁眼时长久地注视他。眉毛、眼睫、鼻梁、唇峰,每一处都是英俊漂亮的,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从前总以为自己爱得赤诚纯粹,想明白了才发觉当初不过是自怜自艾。那份感情里有少女最纯真的悸动与仰望,但细究起来未必多高尚:几分是见色起意,又掺杂着偏执的妄想。某些时刻,萧景洵于她而言确如奢侈品,能在灰暗的日子里短暂造梦。
剃须刀蓦地打滑。
岑青猛地回过神,发现刀刃在萧景洵脖子下方划出一道小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凑过去,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萧景洵的喉结剧烈滚动,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起,一股燥热从腹部直窜头顶。
他睁开眼时,正看见岑青慌慌张张地翻出纱布按在他脖子上。两人目光相撞,她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全是歉意。
“慌什么……”他握住她发抖的手,目光却流连于她贝齿轻咬的红唇,“蹭破点皮而已。”
“可这是脖子……”
岑青想说脖子血管多容易出事,话刚出口,就发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唇上,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他缓缓靠近,岑青一时没反应过来。鼻尖相触的刹那,才堪堪偏头躲开。
萧景洵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前方虚空,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冰,可眼底却像压着火。
岑青用力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