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请君入瓮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滩仿佛陷入了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同文书院大火的余波仍在暗中扩散,日伪特务机构的清查行动愈发严密,但表面上,租界的霓虹依旧闪烁,市井的喧嚣也未曾停歇,只是在这浮华之下,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沈飞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沪江书局的后院静养,偶尔以“沈文华”的身份处理一些必要的商会事务,言行举止间将一个受惊后心有余悸、愈发谨小慎微的商人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他腰间的伤口在精心照料下逐渐愈合,精神的透支也在缓慢恢复,虽然【因果视界】依旧无法轻易动用,但那新生的核心却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
胡文楷则如同最警觉的猎犬,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核心队员,在暗中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关于“医生”的调查进展甚微,这个代号如同鬼魅,没有在任何已知的情报网络中出现过,仿佛只存在于顾曼璐那最后的警示中。这反而让沈飞更加警惕,一个能被顾曼璐如此重视、且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对手,绝对不容小觑。
夺画的方案制定了数套,从利用调包计到制造大规模混乱强抢,每一种都充满了极高的风险,其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在不触发画中未知机关的前提下,迅速完成夺取并安全撤离。所有的计划都绕不开一个前提——影佐何时、何地再次亮出这幅画。
等待,成为一种煎熬的博弈。
终于,在沈飞收到咖啡馆密码的一周后,影佐的“请柬”再次送达。这一次,并非正式的邀请函,而是由影佐的一名贴身随从亲自前来,口头传达。
“沈先生,影佐先生近日偶得一批上好京都‘玉露’,又对那幅《山路松声图》有了些新的感悟,心中欣喜,想与知己分享。明晚八时,于舍下别苑‘清酒屋·月下’设下私宴,特邀沈先生一人前往,品茶论画,望勿推辞。”
随从的语气恭敬,但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地点从“菊隐”茶社换成了影佐的私人别苑“清酒屋·月下”,邀请形式也从书面请柬变成了更具压迫性的口头传达,尤其是强调了“一人前往”。
这已不是邀请,而是命令。陷阱的轮廓,清晰无比。
沈飞脸上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惶恐的神情:“影佐先生实在太抬爱了!只是……沈某近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且那晚受惊之后,心神不宁,只怕……只怕届时举止失措,扫了影佐先生的雅兴……”
他在进行最后的试探,试图摸清影佐的急切程度和底线。
那随从微微一笑,语气却更加坚定:“影佐先生深知沈先生近日辛劳,特意吩咐,此次私宴极为隐秘,绝无外人打扰,正适合沈先生静心休养。先生若推辞,岂不辜负了影佐先生一番美意?”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
沈飞知道,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他脸上挣扎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既如此……那沈某……恭敬不如从命。请回复影佐先生,明晚八时,沈某定当准时赴约。”
“如此甚好。”随从满意地点点头,躬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飞脸上的惶恐与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清酒屋·月下……”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那是位于虹口日侨聚居区深处的一处僻静宅院,环境优雅,但守卫必然比“菊隐”茶社森严数倍,且是影佐的绝对主场。要求“一人前往”,更是断绝了他携带大队人马接应的可能。
影佐这是要关门打狗,请君入瓮。
“地点确认了,‘清酒屋·月下’。”沈飞对悄然进来的胡文楷说道,“明晚八时,一人赴约。”
胡文楷脸色凝重:“那里是龙潭虎穴!我们的人很难提前潜入布置,外围接应的难度也极大!”
“我知道。”沈飞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所以,这次不能靠人多。要靠时机,靠速度,靠……出其不意。”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影佐既然强调‘品茶论画’,那幅画一定会出现。他的目的是让我触发机关,所以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他反而会保证我的‘安全’,甚至会创造机会让我接近那幅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
“我们需要一个信号。”胡文楷立刻明白了沈飞的意思,“一个能让我们知道你已经得手,或者需要立刻强攻接应的信号。”
沈飞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个老式铜制镇纸上。“我会想办法,在夺画成功或身份暴露的瞬间,弄出足够响动,比如……打碎什么东西。你们在外围听到异常响动,尤其是连续的、不正常的碎裂声,就立刻按第二套强攻方案行动,不惜一切代价接应我出来!”
“明白!”胡文楷重重点头,眼神决然,“你放心,就算把虹口搅个天翻地覆,我们也一定把你和画带出来!”
沈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日本茶道和古画鉴赏的书籍,假装翻阅,心中却在反复推演明晚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以及如何利用那短暂的机会窗口,在影佐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夺取。
影佐布下了瓮,自以为稳操胜券。
却不知,这次要入瓮的,或许并非只有他沈飞一人。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踏入那“清酒屋·月下”的瞬间,或许就将再次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