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苇海寒夜
湖水冰冷彻骨,像无数细密的针,刺穿着皮肤,直透骨髓。每向前挪动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沈飞的伤腿在浑浊的湖水里完全使不上劲,几乎全靠老烟枪和土狗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强前行。剧烈的疼痛被冰冷的湖水暂时麻痹,转而成为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敲打着他的神经。
陈老栓跟在最后,双手高高举着那个包裹,里面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源水”样本和所剩无几的干粮。他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身体不住地颤抖,但抱着包裹的手却异常坚定,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和寄托。
芦苇丛茂密而杂乱,枯萎的茎叶交错,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却也极大地阻碍了行进。它们锋利边缘划过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混合着冰凉的湖水,带来一阵阵刺痒的痛感。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涉水时发出的“哗啦”声,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远处,交火的枪声早已停歇,巡逻艇的马达声也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但这片笼罩在无边黑暗和寂静中的芦苇荡,反而显得更加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日军是否还在附近搜索,或者,是否有伪军的巡逻队在岸边的某处守株待兔。
“不能停……继续走……”沈飞的声音在寒冷中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停下,就意味着体温的快速流失,意味着可能被追踪,意味着前功尽弃。
“沈先生,再坚持一下,我感觉水好像在变浅!”土狗努力保持着乐观,一边奋力拨开身前的芦苇,一边仔细感受着脚下的变化。
老烟枪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架住沈飞。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环境下,希望往往伴随着更大的危险。水浅,可能意味着靠近岸边,也可能意味着陷入更深的淤泥。
果然,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的湖底逐渐从硬质沙土变成了柔软而富有吸力的淤泥。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异常费力,体力消耗成倍增加。
“妈的,是烂泥滩!”老烟枪低骂一声,汗水混合着湖水从他额角滑落。
沈飞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寒冷和失血让他头晕目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死死咬着舌尖,利用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怀中的玻璃管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绝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土狗突然再次停下,示意众人噤声。
在一片芦苇相对稀疏的地方,借着微弱的天光,他们看到前方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高于水面的陆地轮廓隐约可见!
是岸!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掠过心头,连几乎虚脱的陈老栓眼中都焕发出一丝光彩。
“小心点,摸清楚情况。”沈飞强打精神,低声提醒。越是接近目标,越容易放松警惕,也越可能踏入陷阱。
土狗点点头,示意老烟枪照顾好沈飞,自己则像一条无声的水蛇,缓缓向那片陆地潜去。他利用芦苇丛作为掩护,仔细观察着岸上的动静。
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游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是岸,没问题!上面是一片废弃的稻田,再往后好像有林子!没看到有灯光和人影!”
终于!
在老烟枪和土狗的搀扶下,沈飞几乎是被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踏上了坚实(虽然泥泞)的土地。脱离湖水的一刹那,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湖风一吹,寒意更是钻心刺骨,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哆嗦起来。
陈老栓也连滚带爬地上了岸,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四人不敢停留,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穿过那片荒芜、积水的废弃稻田,向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树林挪去。脚下的泥泞粘稠无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终于,在体力耗尽之前,他们一头扎进了树林的边缘。虽然树木不算特别茂密,但至少提供了遮蔽,隔绝了那无所不在的、要命湖风。
“就……就在这里……歇一下……”沈飞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最近的一棵树干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着疼痛。
老烟枪和土狗也几乎虚脱,靠坐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
陈老栓将紧紧抱着的包裹放在相对干燥的树根下,自己也瘫倒在地。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结束。
寒冷、饥饿、伤势,以及可能存在的追兵,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土狗挣扎着起身,哑声道:“不能生火,我四处看看,找找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或者……能入口的东西。”
老烟枪点点头:“快去快回,小心。”
土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沈飞靠在树干上,紧闭双眼,努力调整呼吸,对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眩晕和虚弱。腿上的伤口经过湖水和淤泥的浸泡,情况恐怕更糟了。阿炳给的药效似乎正在退去,那股熟悉的、灼烧般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
他摸索着,从湿透的内衫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油纸包——里面是阿炳给他的、那气味呛人的苦药丸。油纸防水性尚可,药丸虽然有些潮湿,但并未融化。
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粒,再次放入口中。
极致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但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坚持到与组织接上头,需要将“源水”样本安全送出。
他睁开眼,望向树林外那片沉寂的、吞噬了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太湖。
夜,还很长。
黎明,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