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黎明的渡口
江水刺骨,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沈飞的每一寸肌肤,试图冻结他的血液,麻痹他的意志。每向前迈出一步,水流产生的阻力都像是有无形的巨手在将他向后拖拽。背上苏念卿的重量,此刻不再是负担,而是他绝不能沉沦的锚。她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后,是这冰冷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点鲜活的暖意,支撑着他近乎崩溃的躯体。
“就快到了……念卿,坚持住……”他的牙齿因寒冷和脱力而剧烈打颤,声音破碎不堪,更像是对自己的呓语。他不敢回头,身后码头方向的喧嚣、探照灯的光柱,如同野兽的咆哮与窥视,逼迫着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苏念卿伏在他背上,意识在剧痛和失血带来的昏沉中浮沉。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沉重感。她能感觉到沈飞每一步的踉跄,能听到他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能尝到他脖颈间混合着汗水、血水和江水的咸涩味道。她想让他放下自己,独自逃生,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融入他湿透的衣领。
不知在冰冷的水中跋涉了多久,沈飞的脚终于触到了对岸松软的淤泥。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瘫倒在茂密枯黄的芦苇丛中,连带着背上的苏念卿一起滚倒在地。
“念卿……念卿!”他顾不上自己几乎散架的身体,慌忙翻身查看苏念卿的情况。
她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腿上的简易包扎早已被江水浸透散开,伤口泡得发白,但依旧有淡淡的血水渗出。
恐惧瞬间攫住了沈飞的心脏,比江水的冰冷更甚。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气流,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必须立刻进行更有效的救治,否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这里已经是江对岸,属于相对偏僻的郊区,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农户人家。追兵暂时被江水阻隔,但他们绝不会放弃,天一亮,搜捕必然会扩展到这片区域。
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更需要将石川临死前透露的关于“苗床”的情报送出去!
沈飞撕下自己内衣最后一块相对干爽的布料,重新为苏念卿包扎伤口,动作尽可能轻柔,但依旧引得她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蹙眉。处理完伤口,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干,盖在她身上,希望能保留一点微薄的体温。
然后,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借着即将破晓的微光,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这里芦苇茂密,暂时可以提供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远处那片灯火相对集中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一个小镇或者村落。
“念卿,你等我,我必须去找帮手,找药。”他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我一定会回来。”
他将苏念卿小心地挪到一个更隐蔽的芦苇荡深处,用枯黄的芦苇仔细遮掩好她的身形。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位置,咬紧牙关,转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灯火潜行而去。
每远离一步,心中的牵挂就沉重一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回不来,或者回来时……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念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危机上。
小镇边缘比想象中更破败,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天色微熹,已有早起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沈飞如同暗夜中的影子,避开主要道路,在屋檐和巷道的阴影中穿行。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属于“自己人”的标记,或者,寻找一个可以冒险一试的目标。
他的目光掠过一扇扇紧闭的木门,最终停留在一个挂着褪色“济世堂”牌匾的药材铺后门。这种地方,或许有他急需的药品,也或许……存在着某种潜在的联系。他记得,“裁缝”曾经提过,在这片区域有一个外围的联络点,与一个老郎中有关,但信号早已中断多时,无法确认安全性。
赌,还是不赌?
苏念卿苍白的面容和腿上狰狞的伤口在他眼前闪现。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漉漉、沾满泥污的衣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犯,更像一个遭遇了意外的路人。他走到药材铺后门,有节奏地、轻重不一地敲了七下门——那是过去约定的,最高级别的危急求助信号。
门内一片死寂。
沈飞的心沉了下去。是没人在,还是……已经暴露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寻他法时,“吱呀”一声,木门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带着深深的警惕。
“找谁?”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问道。
沈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压低声音,说出了半句暗语:“掌柜的,抓一副祛湿散寒的方子。”
门后的老人眼神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回了下半句,声音几不可闻:“……方子猛,怕你身子受不住。”
暗语对上了!
沈飞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警惕并未放松,他快速说道:“受不住也得受。我还需要一个能缝合伤口的‘女红’。”
老人的目光在沈飞身上和他来的方向扫过,最终,缓缓拉开了房门。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依旧沙哑,“但这里,不一定安全了。”
沈闪身而入,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渐起的黎明微光,隔绝在外。门内是浓郁的药草味和更深沉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