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余烬守望
江南的梅雨季,缠绵而湿冷。细雨无声地浸润着废弃庄园的青瓦白墙,在庭院的石板上积聚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摇曳的竹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清香,以及从医疗室里隐隐飘出的、无法驱散的中草药苦涩味道。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了。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刻。
沈飞身上的外伤在药物的作用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下,已逐渐结痂愈合。但体内那片被催化剂“余烬”焚烧过的废墟,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它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地冲撞,而是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弥漫性的虚弱和隐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尤其在阴雨天,关节和旧伤处会泛起酸涩的刺痛。他的精神也远未恢复,长时间的警觉和巨大创伤后遗症让他睡眠极浅,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将他惊醒。
但他将所有这些不适都强行压下,如同蛰伏的伤兽,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一件事上——守望苏念卿。
他几乎寸步不离医疗室。白天,他会坐在床边的旧藤椅上,握着苏念卿依旧冰凉的手,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和手臂,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会低声和她说话,声音沙哑而平稳,讲述着外面竹子的长势,讲述着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鸟雀,讲述着那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或虚构出来的、属于“林默”和“吴明”的平淡日常。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但他固执地相信,她或许能听见。
有时,他会拿起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页面泛黄的旧诗集,用他那并不算动听、甚至因伤势而有些滞涩的声音,缓慢地念给她听。那些关于江南、关于离别、关于等待的诗句,在氤氲的药香和雨声中,别有一番沉郁的滋味。
医生和负责照料的女同志几次劝他多休息,他都只是沉默地摇头。他的守望,成了他存在唯一的意义,也是支撑他不被体内余烬和心中愧疚吞噬的支柱。
偶尔,在夜深人静,雨声渐沥之时,他会感觉到体内那沉寂的“余烬”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共鸣,仿佛沉睡的灰烬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短暂地焕发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温热。每当这时,他总会立刻看向床上的苏念卿,屏息凝神,期盼着能捕捉到她一丝一毫的反应——一个细微的皱眉,一次睫毛的颤动。但每一次,都只是徒劳。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平稳而微弱,如同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
希望与失望,在日复一日的守望中,反复煎熬着他。
“电鳗”来过几次,带来了外界的消息。“破晓”行动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敌人正在疯狂搜捕参与行动的人员,上海的地下网络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关于“伊甸”基地和“基金会”的调查进展缓慢,对方似乎隐藏得更深了。他告诉沈飞,组织正在通过各种渠道,包括国际友人,寻找可能对苏念卿这种情况有帮助的医疗资源或特殊方法,但这需要时间。
沈飞静静地听着,没有多问。他知道,急不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守住这缕微弱的火种。
这天下午,雨暂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透过医疗室的窗户,在苏念卿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沈飞正为她擦拭手指,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感觉到,握在掌心中的、苏念卿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那冰凉指尖传来的触动,虽然微弱得像蜻蜓点水,却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的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念卿?”他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没有回应。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双眼紧闭,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沉睡中无意识的神经抽动。
但沈飞没有放弃。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更加清晰、更加急切的声音呼唤:“念卿!你听见了吗?是我!沈飞!”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感知着。
一秒,两秒……
就在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即将再次被失望浇灭时——
他清晰地看到,苏念卿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毛,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监护仪上那原本平稳的脑电波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但明确无误的波动!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这短暂的异常,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希望的涟漪!
沈飞僵在原地,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渺茫的生机。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等待着下一个迹象。
阳光缓缓移动,从她脸上移开,房间内重归昏暗。
但她睫毛那一下细微的颤动,和脑电波那瞬间的波动,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沈飞的心上。
余烬之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复燃的星火。
尽管微弱,却足以照亮这漫长守望中,最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等待,尚未结束。
但至少,他等到了第一个信号。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泪光与坚毅的光芒。
“我等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若千斤。
“无论多久。”
窗外的竹林,在雨后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回应着这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