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还是一种朦胧的灰蓝色,地平线尽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金色。风很大,带着北国初秋独有的、清冽的凉意。沈家的私人机场里空旷无人,只有风吹过停机坪时发出的“呼啦啦”的声响。
那架为苏瑶定制的粉色空客A380,静静地停在跑道尽头,像一只栖息的、巨大的温顺飞鸟。在晨光熹微中,它那柔和的颜色,与周围冷硬的钢铁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风真大。”沈砚舟拉了拉自己的外套领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站直了。”沈敬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很有力。
沈砚舟立刻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站得笔直。
苏婉宁正细致地为丈夫整理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她的指尖有些凉。“你看你,就穿这么一件衬衫和西装,也不多加一件外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不冷。”沈敬言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妻子身上,“倒是你们,等会儿上了飞机,要让空乘把温度调高一点。”
“我知道的。”苏婉宁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一个人在这边,要记得按时吃饭。我跟王姨都交代过了,让她盯着你。”
“好。”
“还有胃药,我放在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了,别忘了吃。你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嗯,我会记得。”
“工作再忙也别总熬夜,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听到没有?”
“听到了。”沈敬言握住妻子还在为他整理领子的手,紧紧捏了捏,“这些话,也该我对你说。回去的路上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能不想吗?”苏婉宁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滑了下来,又被她迅速用手背抹去,“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想。”
“很快了。”沈敬言说,“相信我。”
“好了,我们该走了。”苏婉宁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她松开丈夫,转身看向自己的儿子。
沈敬言的目光也随之转向沈砚舟。他走上前,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学校,别给你妈妈惹事。”
“爸,您放心。”沈砚舟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表情是少有的郑重,“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沈敬言点点头,又帮他理了理衣角,“飞机上照顾好妈妈和妹妹。爸爸就把她们交给你了。”
“保证完成任务。”沈砚舟立正,像个接受命令的士兵。他的眼眶也有些红,但他强忍着。他上前一步,给了父亲一个用力的拥抱。“您也要保重身体。”
“好。”沈敬言拍了拍他的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苏瑶身上。
女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乱,她只是抓着衣角,仰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沈敬言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住了,有些发酸。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平齐。
“瑶瑶。”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爸爸。”苏瑶也轻声回应。
“要走了。”
“嗯。”
“学校里要是有同学欺负你,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告诉砚舟,或者直接给爸爸打电话,知道吗?”
“我知道了。”
“还有,别总是闷在琴房里,多出去走走。爸爸给你办的卡,想买什么就去买,不用省着。”
“我……”苏瑶想说她没什么想买的,但看着父亲充满关切的眼睛,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嗯。”
父女俩一时都沉默了。风还在吹,带着呜呜的声响。
“爸,我会想你的。”过了许久,苏瑶才终于开口。她的喉咙有些发紧,鼻子一酸,但她不想哭。她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抓住了父亲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爸爸也会想你。”沈敬言伸出手,将女儿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女孩的身体很瘦,很轻,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紧。他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瑶瑶,回去好好照顾自己。”
“嗯。”苏瑶把脸埋在父亲的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在学校开开心心的,不用担心任何事。有爸爸在,什么都不用怕。”
“嗯,我知道的。”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像一个珍贵的秘密,“等爸爸。”
苏瑶愣了一下。
“等爸爸很快就回去找你。”沈敬言说,“然后,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苏瑶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好奇,“是什么惊喜?”
沈敬言看着女儿那带着疑惑和期待的脸,笑了。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现在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那……可以给一点点提示吗?”苏瑶忍不住追问。
“嗯……”沈敬言想了想,“是一个……很大的惊喜。一个能让我的瑶瑶,以后再也不会受任何委屈的惊喜。”
苏瑶似懂非懂。她以为,那或许是父亲会为她寻来更珍贵的古董钢琴,又或者,是她一直想要的那套已经绝版的德国画材。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地往上扬起一个弧度。
“好,我等爸爸的惊喜。”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闷。
“去吧。”沈敬言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
苏婉宁走过来,牵起女儿的手。“瑶瑶,跟爸爸再见。”
“爸爸再见。”苏瑶一步三回头地朝他挥手,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爸爸再见。”沈砚舟也挥了挥手。
“敬言,我们走了。”苏婉宁的眼角已经彻底湿润,她不敢再多看丈夫一眼,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再见。”沈敬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三人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舷梯。
苏婉宁牵着苏瑶,沈砚舟跟在后面。他们的背影,在巨大的机身衬托下,显得有些渺小。最后,他们在机舱门口停下,又一次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他们转身,消失在那个小小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机舱门口。他没有立刻离开。厚重的机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一切。飞机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那架粉色的庞然大物在跑道上开始缓缓滑行,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终,机头昂起,庞大的机身带着万钧之势,腾空而起,冲向那片灰蓝色的云霄。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连那个小点也看不见了。
他依旧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脖子都开始发酸,直到天边那抹薄金色变成了耀眼的晨光,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飞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那辆从始至终都安静等候在一旁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不舍、伤感与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情,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淬火精钢般的、不容动摇的坚定。他在后座坐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下去。”他的声音平静而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回南城的计划,从现在起,正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