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专驾缓缓降落在布师山脚。
不同于滕谷盘脊的灵粹药香弥漫,布师山的气息更显厚重古朴,带着书卷墨香与沉淀的灵力波动。
七庙同处一山,却各据灵脉节点,气象各异。
曲庙所在的区域,位于布师山延伸向葬神湖的一处“半岛”状山体上.
地势相对平缓,风景绝佳,可将浩渺湖光与远山黛色尽收眼底。
但也正因如此,此地的灵气相较于山体主脉上的其余六庙,显得不那么浓郁精纯。
久而久之,在其他六庙弟子口中,曲庙便多了个“谈情说爱看风景圣地”的戏称.
言下之意,在修行资源和进境上,曲庙难免逊色一筹。
山门巍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上书“布师山”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
值守弟子见到圣女车驾和随行的彩云卫,立刻躬身行礼:“参见圣女!”
段妙菡微微颔首,对身后的姜枫和苍烬道:“布师山规矩,非紧急要务,不得御空而上。”
“我们走上去吧。”她语气平静,对此地规矩显然十分熟悉。
几人下了车辇,在彩云卫的护卫下,步行踏入山门。
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
亭台楼阁掩映其间,不时有身着各色庙服、气息或儒雅或锐利的弟子经过。
见到段妙菡一行,纷纷驻足行礼,目光中带着敬畏与好奇,更多的则是落在姜枫和苍烬这两个陌生面孔上。
身后隐约传来一些压低的议论声,顺风飘入几人耳中:“快看!那就是圣女殿下?”
“果然跟传说中一样,跟仙子似的!”
“是啊是啊!真漂亮!”
起初还是一些惊艳的赞叹。
但很快,话题便转向了别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漂亮有什么用?听说以后要嫁给那个……邪修姜枫!”
“什么?邪修?圣女怎么会……”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鬼君大人已经下旨赦免他了!”
“赦免又怎样?他当年在蓬莱杀了我们多少人?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蒙蔽了鬼君和圣女……”
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耳中。
姜枫的脚步微微一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可以忍受世人骂他叛徒、魔头,却无法容忍这些污言秽语玷污段妙菡。
段妙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立刻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柔软却坚定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全然信任的笑容,低声道:“阿枫,别理他们。”
“狗吠而已,难道我们还要学狗叫回去吗?”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阴霾。
姜枫看着她的眼睛,胸中的戾气如同被春风拂过,渐渐平息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是啊,与妙菡一路走来的艰辛相比。
这点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越靠近曲庙所在的区域,山道上的气氛似乎越发不对劲。
前方传来隐约的喧哗和哭喊声,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转过一个山道弯口,曲庙那古朴的、挂着“曲径通幽”匾额的山门已然在望。
但此刻,山门前却并非往日的清静,而是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数十名身着粗布麻衣、臂缠黑纱、甚至披麻戴孝的低阶修士和凡人妇孺,正情绪激动地试图冲击曲庙的山门。
被一众脸色为难的曲庙弟子勉强拦在外面。
哭喊声、怒骂声、质问声混杂在一起,撕心裂肺:
“放我们进去!让姜枫那个恶魔出来!”
“我儿子就是死在蓬莱战楼手里的!被他们抽魂炼魄,死得好惨啊!呜呜呜……”
“还有我道侣!她去蓬莱附近坊市交易,就再也没回来!定是被那战楼害了!”
“天杀的姜枫!!你敢说他们的恶行与你无关?!”
“偿命!让他偿命!”
“曲庙凭什么包庇这种刽子手?让他认祖归宗?还有没有天理!”
“我孩子他爹就是被蓬莱战楼杀了的!姜枫!你还我夫君命来!”
……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他们将亲人罹难的惨状详细描述,极尽渲染。
将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对蓬莱战楼的仇恨,全都倾泻在了战楼姜枫头上!
强烈的道德绑架和悲情渲染,引得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的各庙弟子和路人纷纷侧目。
引得他们投来同情、愤怒、乃至鄙夷的目光,议论声愈发嘈杂。
这一幕,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刚刚走近的姜枫等人面前!
姜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
那些血淋淋的控诉,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心脏,又狠狠搅动!
十年蓬莱生涯,那些黑暗、血腥、不得已而为之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
在失去至亲的苦主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段妙菡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愤怒,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利用人心的悲悯和仇恨来打击姜枫!
苍烬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苦主”,眉头微蹙。
他从姜枫的反应看出,这些指控并非空穴来风,蓬莱战楼确实造下过杀孽。
但姜枫的过去,他知之甚少,此刻只能静观其变。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那些“苦主”情绪愈发激动,几乎要冲破曲庙弟子阻拦时——
姜枫猛地深吸一口气,挣脱段妙菡的手,大步走上前去!
他无视那些刺耳的咒骂和仇恨的目光,走到那群披麻戴孝的苦主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对着他们,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久久没有直起身!
喧闹的场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良久,姜枫才缓缓直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痞气不羁。
只剩下沉重无比的痛苦和愧疚,声音沙哑而清晰地响起: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道友家属……”
“你们说的没错。”
“姜枫,曾是蓬莱战楼一执事。”
“战楼过往诸多恶行,虽非我本意所驱策,许多事甚至发生在我入楼之前。”
“但既在其位,便难辞其咎!这份罪业,我认!”
他的话语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苦主们愣住了,围观者也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毫不辩解,直接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