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艳。
艳得晃眼,落在明教后山的石径上,像铺了层碎粉。杨不悔踮着脚,把油纸包的糖糕递到殷梨亭面前,热气裹着甜香飘在风里——这是她按纪晓芙教的方子烤的,糖霜里掺了点桃花蜜,油纸角被指尖捏得发皱。“殷六叔,快吃,凉了就不似刚出炉时绵密了。”
殷梨亭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糖霜沾在花白的胡须上,像落了片细雪。杨不悔掏出块绣着桃花的帕子,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动作柔得像拂过花瓣。两人都红了脸,石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花瓣落在杯里,漾开一圈淡粉。
“等找到真屠龙刀,咱们就跟我爹说……说咱们想一起护着明教。”杨不悔的声音轻得像风,指尖绞着帕子,不敢看殷梨亭的眼——她知道父亲性子烈,当年母亲纪晓芙为了跟父亲在一起,几乎与整个武林正道决裂,如今自己要嫁比父亲还年长的殷梨亭,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浪。
“好。”殷梨亭刚应下,一声怒喝突然撞碎了这暖:“好个不知羞耻的东西!竟敢拐我女儿!”
是杨逍。
他穿着明教的红衣,手里提着剑,剑穗上的红缨抖得厉害,眼里的火比石径旁的桃花还烈。杨不悔吓得赶紧躲到殷梨亭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殷梨亭把她护得更紧,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杨左使,我对不悔是真心的,绝非一时兴起。当年纪晓芙姑娘……”
“不准提她!”杨逍的剑“唰”地出鞘,剑尖指着殷梨亭的胸口,寒气逼得花瓣都落得快了些,“你比她大二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也好意思说真心?我女儿才十八岁,你这是欺负她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更何况,你当年与晓芙有过婚约,如今转头对她女儿动心,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针,扎得殷梨亭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解——当年与纪晓芙的婚约,虽因杨逍介入不了了之,却是他心中多年的遗憾,如今爱上杨不悔,他也曾怕人说“借故弥补”,故而处处小心,却还是被杨逍戳中痛处。
“爹!”杨不悔从殷梨亭身后探出头,眼里含着泪,声音发颤,“是我喜欢殷六叔,不是他逼我!你当年跟娘在一起,全江湖都骂你‘魔教妖人配名门闺秀’,你怎么现在也跟那些人一样,用年龄和旧事压人?殷六叔待我好,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上次我爬山崴脚,是他背我走了十里山路,脚都磨破了,半句怨言都没有!”
杨逍的剑顿了顿,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光明顶抱着纪晓芙,面对全教的质疑,曾吼出“我爱谁,轮不到旁人置喙”——可现在,他竟成了当年自己最反感的“规矩人”。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明教大殿走,剑鞘在石径上磕出脆响,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纪晓芙赶过来时,只看见杨逍的背影,她叹了口气,提着药箱追上去:“你这脾气,还是这么急。当年你为了我,敢跟武林正道翻脸,怎么到了不悔这里,就转不过弯了?”
“我那是跟你真心相爱,他这是老牛吃嫩草!”杨逍把剑插在大殿的石柱旁,溅起几点火星,“不悔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将来后悔,不能让她被人戳脊梁骨!你忘了当年咱们受的那些非议了?”
“后悔不后悔,得她自己走了才知道。”纪晓芙把药箱放在桌上,拿出个锦盒,里面是半块玉佩——当年杨逍为她打造的定情信物,后来被武林正道打碎,只剩这半块,“你当年要是听了那些闲言碎语,咱们现在还能在一起吗?你别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塞给不悔。她长大了,有自己辨是非的本事。”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杨逍干脆搬到大殿旁的偏房住,连纪晓芙端去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夫妻之间,第一次因为女儿的事,闹得这么僵。
而此时的明教山下,程灵素正蹲在一片草丛里,指尖捏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鼻尖凑过去闻了闻。小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张画着草药的纸,是从汝阳王府偷来的毒丹配方附件:“灵素姐,这就是西域寒草吗?跟配方上画的一样。”
“是,但这株被人动过手脚。”程灵素掏出根银针,扎进草茎里,银针瞬间泛出青黑,“上面沾了情花毒的残渣,跟之前假刀上的毒是同一种。岳不群造假刀,不仅是为了搅乱江湖,还想在刀上染毒,让拿到刀的人变成傀儡。”
小昭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这就把消息传给陆大哥,让他小心岳不群的阴谋。”
与此同时,乔峰和阿朱正躲在嵩山派的一个铁料作坊外。阿朱易容成个挑夫,手里提着个空担子,刚从作坊里出来,对乔峰比了个“里面有人”的手势。“乔大哥,里面在造假屠龙刀,铁料上都刻着君子剑的纹路,跟之前薛冰姐截到的假刀一样。更奇怪的是,他们还在往刀身上涂东西,闻着像情花毒的味。”
乔峰皱着眉,望着作坊里飘出的黑烟:“得把这作坊端了,断了岳不群的假刀来源。阿朱,你再去探探,看看他们的铁料是从哪运来的,有没有跟明教的人接触。”
阿朱点头,刚要转身,就看见阿飞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个嵩山派弟子的衣领,那弟子被点了穴,嘴里呜呜地说不出话。“乔大哥,阿朱姑娘,这小子要去明教给岳不群传信,被我拦下了。他嘴里念叨着‘杨左使若肯合作,掌门定保明教安稳’。”
乔峰走过去,解开那弟子的穴:“岳不群让你给杨逍带什么话?如实说来!”
那弟子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掌……掌门让我跟杨左使说,只要他拆开杨姑娘和殷梨亭,让武当和明教结仇,掌门就帮他拉拢江湖势力,日后让他跟掌门共掌江湖,再也不用受正道排挤……”
乔峰的脸色更沉了:“好个岳不群,竟想用情感矛盾拆明教,自己坐收渔利!阿朱,你先把这小子绑去丐帮分舵,我去明教给陆小凤报信。”
没过多久,岳不群派的那个弟子就到了明教大殿。他见到杨逍,笑得一脸谄媚,从怀里掏出封信:“杨左使,我家掌门说了,您要是想拆开杨姑娘和殷梨亭,他愿意出面跟武当交涉,保您女儿不受半点委屈——只要您答应,日后明教支持他当武林盟主,咱们就能共掌江湖,比现在这样被正道排挤强多了。”
杨逍看着信,心里确实动了。明教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若真能借岳不群的力量站稳脚跟,不悔或许也能少受些非议……他刚要开口答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哟,岳掌门这买卖,做得比市井里的牙婆还精,又当‘说客’,又当‘靠山’,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明教大殿了。”
是陆小凤。他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株寒梅,从外面晃进来,身后跟着薛冰,手里捏着枝刚摘的桃花。“杨左使,你可别上当。岳不群让你拆女儿的姻缘,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拆明教的人心——你跟殷梨亭闹僵,武当和明教就成了死敌,他再出来当‘和事佬’,盟主之位不就手到擒来了?这就像市井里的奸商,先挑唆两家吵架,再趁机低价收走两家的货,算盘精着呢。”
“牙婆?奸商?”杨逍皱着眉,没听懂,却隐隐觉得陆小凤的话有道理。
“就是那些专靠挑唆离间赚好处的人。”薛冰把桃花插在桌上的花瓶里,花瓣落在信上,“他帮你拆情侣,是要你欠他人情;你帮他拉明教支持,是要给他做嫁衣——最后明教乱了,他得利,你和不悔都成了他的棋子。当年你为了纪晓芙姑娘,连武林正道的压力都不怕,现在怎么反倒被这点‘好处’迷了眼?”
陆小凤收起折扇,走到杨逍面前,语气少了些调侃,多了几分认真:“杨左使,你当年跟纪姑娘在一起,全江湖都反对,你怎么没听?现在轮到不悔,倒成了最古板的那个。咱们江湖人,讲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被人用身份、年龄打压,怎么就非要这么对不悔?”
杨逍攥着信纸,没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程灵素和小昭刚传来的消息——岳不群在假刀上染毒,还想控制明教。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差点掉进了岳不群的圈套,那所谓的“安稳”,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而且殷六侠怎么就‘老牛吃嫩草’了?”陆小凤拍了拍杨逍的肩,“他稳重,疼不悔,上次不悔爬山崴脚,还是他背回来的,比那些嘴上甜言蜜语、背地里算计的小子靠谱多了。你要是真担心,不如给他们个‘试炼期’——就像明教收徒,得先看心性、看担当,三个月,让他们一起处理明教的事,看看殷六侠是不是真能护着不悔,不悔是不是真的快活。”
“试炼期?”杨逍抬头,眼里的火消了些。
“就是先不拦着,让他们试着并肩做事。”薛冰补充道,“这三个月里,你别干涉,要是殷六侠敢对不悔不好,或者借着明教的名义做坏事,不用你动手,我们冰人馆第一个不饶他;要是他们真的同心协力,把事办得漂漂亮亮,你再反对,不就成了棒打鸳鸯了?”
这时,林诗音带着纪晓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花满楼传来的消息:“杨逍,岳不群在外面散布‘明教勾结魔教’的谣言,就等着咱们内讧呢!你可别中了他的计!”
纪晓芙走到杨逍身边,把那半块玉佩递给他:“不悔刚才还跟我说,想跟殷六侠一起去查假刀线索,帮着程姑娘找解毒的法子。你要是真为了明教好,就别再拦着她了。当年你护我,如今该让她自己选了。”
杨逍看着纪晓芙的眼,又想起刚才程灵素传来的消息——岳不群造毒假刀,想控制江湖。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坚持,好像真的错了。那半块玉佩在手里发烫,像当年抱着纪晓芙对抗全教时的热血。
“走,去看看不悔。”杨逍把剑插回鞘里,率先往后山走。
远远地,就看见杨不悔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块干净的绷带,正给殷梨亭包扎手——刚才殷梨亭帮明教弟子练剑,不小心被剑划到了,伤口不算深,却渗着血。杨不悔小心翼翼地缠着绷带,还时不时吹吹伤口,眼里满是心疼,像当年纪晓芙给他包扎时一样。
“爹!”杨不悔看见杨逍,赶紧站起来,眼里带着点慌,却还是挡在殷梨亭面前,“我跟殷六叔没做坏事,我们就是想一起查假刀,帮明教做事……”
杨逍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殷梨亭——是块玉佩,上面刻着明教的图腾,是他当年给不悔的满月礼,如今却成了“试炼”的信物。“这玉佩,你拿着。”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我给你们三个月试炼期,跟着灵素姑娘查毒,跟着乔大哥破作坊。要是你敢对不悔不好,或者误了明教的事,我饶不了你。”
殷梨亭赶紧接过玉佩,眼里满是感激:“杨左使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不悔,好好帮明教查假刀线索,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杨不悔扑进杨逍怀里,撒着娇:“爹,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纪晓芙走过来,拍了拍杨逍的背,眼里满是笑意。陆小凤和薛冰对视一眼,都笑了——石径上的桃花还在落,风里混着糖糕的甜香,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而此时的嵩山派铁料作坊外,乔峰正带着丐帮弟子,准备突袭。阿朱易容成作坊的管事,已经打开了作坊的大门;阿飞则守在作坊的后门,防止里面的人逃跑。“动手!”乔峰一声令下,丐帮弟子蜂拥而入,作坊里的嵩山派弟子瞬间乱作一团。
程灵素和小昭也赶到了,程灵素掏出瓶迷烟散,往作坊里扔去,烟雾散开,里面的弟子纷纷倒地。“灵素姐,这些铁料怎么办?”小昭指着堆在角落里的铁料。
“烧了,断了岳不群的假刀来源。”程灵素掏出个火折子,点燃了堆在铁料旁的干草。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着远处明教后山的桃花,更显艳色。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江湖大事,是父女的和解,是情侣的希望,是冰人馆众侠齐心协力拆穿阴谋的默契。江湖很大,麻烦很多,但只要有理解,有包容,有并肩作战的勇气,再冷的剑,也能被暖化;再毒的阴谋,也能被拆穿。
就像陆小凤摇着折扇说的:“江湖事,说到底不过‘人心’二字。人心齐了,再大的风浪也能扛过去;人心散了,再好的算计也白搭。”
风里的桃花,好像更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