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那张发潮的符纸塞回裤兜时,风刚好拐了个弯,吹得地上半截烟头滚了两圈。他没去踩,只是低头看了眼脚边泡面桶堆成的小山,又抬头望了望天。
太阳已经爬上来,照在废墟上不暖也不冷,像超市里那种永远调不准温度的空调。
王大锤正蹲在铁皮炉子前翻最后一串肉,油滴下去“滋啦”一声,冒股白烟。“你说昨儿那火光,对面楼真看见没?”他头也不抬地问,“我估摸着今早朋友圈就得炸。”
林野嗯了声,从酸辣粉盒里抽出一张新符纸,在掌心折了个角。这动作他已经做了三年——每次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折符。不是为了用,纯粹是手痒。
结果才刚把纸夹回盒里,远处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广场入口,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手里拎着个黑包,脖子上还挂着工作牌。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拿刀后,才往前走了两步,掏出一张名片。
“林先生?我是城南商会的代表,姓赵。”他语气挺稳,但眼神一直在扫四周的涂鸦墙和烤架上的五花肉,“我们想跟您谈谈长期合作的事。”
林野没接名片,转头喊王大锤:“老王,登记一下。”
王大锤叼着竹签站起来,顺手从旁边折叠桌上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姓名、单位、来意,说吧。”
赵代表愣了下:“这……还需要登记?”
“不然呢?”王大锤咧嘴,“你以为我们这儿是菜市场随便进?昨晚上刚诈完人,今早你就上门谈生意,谁知道你是不是对方派来套话的卧底?”
“我不是!”赵代表赶紧摆手,“我们商会是真的想支持正义力量!而且我们也查过,你们昨晚干掉的是‘玄门九会’的分支组织,这事现在网上都传疯了!”
林野这才开口:“网上怎么说?”
“有人说你是都市传说觉醒者,还有人说你背后站着千年隐世门派。”赵代表说着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个短视频,标题写着《惊!泡面战神单挑邪修三百人》,“播放量快八百万了。”
林野盯着视频封面看了两秒,里面那个披着卫衣、举着锈刀的人影确实像他,但动作明显是剪辑拼接的。“谁拍的?”他问。
“不知道,但已经有三家媒体想来做专访,还有两个直播平台开价五十万请您露脸十分钟。”
王大锤一听钱数眼睛亮了,刚要说话,被林野一眼瞪了回去。
“回去告诉你们会长,”林野把名片撕成两半,扔进泡面桶,“我们现在不接任何形式的合作洽谈,也不接受赞助。要是真想帮忙,可以捐点物资,比如帐篷、净水器、方便面——别送牛肉味的,我们吃腻了。”
赵代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能点头离开。
等他走远,王大锤才嘟囔:“你不收钱也行,至少让他留俩烧烤架啊。”
“你现在就开始想好处了?”林野靠着柱子坐下,“这些人闻着味就来了,一个个看着规矩,背地里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咱们刚喘口气,别被人当枪使。”
话音刚落,又有三拨人陆续到了。
第一拨是两个穿道袍的年轻人,自称来自“清微丹鼎派”,说愿意提供修炼功法换取结盟资格;第二拨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代表某私人安保公司,提出可以用正规执照帮他们合法化;第三拨最离谱,直接拉了辆小货车过来,车上堆满印着“英雄联盟补给专供”的矿泉水和能量棒,领头那人举着喇叭喊:“林大侠!我们免费捐赠!只求您签个名!”
林野坐在棚子里没动,让王大锤带着骨干们挨个接待。
中午前,他们在临时指挥台前贴了张A4纸,上面手写着三条规矩:
一、所有访客必须登记信息;
二、不得单独与负责人密谈;
三、礼品一律暂存,未经审核不得接收。
底下还加了一句括号备注:**抽烟的请自带打火机,我们这儿不伺候点烟仪式。**
下午三点,人更多了。
有人送来整箱的符纸原材料,说是支持“民间修真事业”;有人带来一叠房产中介资料,推荐郊区独栋别墅“适合建宗门总部”;甚至还有个大妈拎着保温饭盒,非说她孙子八字跟你合,能不能见一面聊聊婚事。
林野全程没露面,只在棚子里整理访客名单,按来意分了类:真心支援的标蓝,试探虚实的标黄,纯蹭热度的画叉。
王大锤忙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回来灌了瓶矿泉水才喘匀:“我说,咱要不要搞个接待日?每周二四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其余时间概不接客?”
“可以。”林野点头,“顺便再弄个问卷,让他们填清楚——你是想合作?投资?还是就想蹭个合影发朋友圈?”
“那要是有人写‘就想看你穿不穿内增高’呢?”
“拉黑。”
傍晚时分,人群总算散了些。林野站上半塌的水泥柱,手里捏了张扩音符,往地上一拍。
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
“各位。”他说,“我知道你们听说了昨晚的事,也知道很多人对我们有期待。但我得说清楚——我们不是门派,不是保镖公司,也不是网红团队。我们就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守住了这块地。”
底下不少人安静听着,有的拿着手机录,有的抱着箱子站一边。
“想一起做事的,欢迎留下,咱们一块定规则,互相监督。”他顿了顿,“但如果是为了捞好处、蹭名气、或者把我们当棋子用的——趁早收手。这里不缺热闹,缺的是踏实干活的人。”
说完他就跳下柱子,没再解释。
王大锤在后面嘿嘿笑:“你还挺会讲演的嘛,下次让我也练两句?”
“你练什么?‘兄弟们今晚烧烤管够’?”
“那也是凝聚力!”
天快黑时,登记本已经记满三页。林野把它收进指挥棚的抽屉,顺手将一张新画的符压在桌角。符纹泛着淡淡的青光,连着他藏在卫衣里的玉佩。
这是他自己改良的预警阵,只要附近出现异常灵力波动,符纸就会变色。
外面,王大锤正吆喝着安排晚班轮岗:“东侧两人,西侧三人,中间烤炉边必须留一个——别让人偷咱炭!”
林野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穿过残墙缺口,落在远处高楼边缘。
那里空着。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就像泡面桶里剩下的汤,明明凉透了,却还在微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