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枯瘦的手指再次缓缓抬起,指向自己的胸膛,声音里却蕴含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沧桑:
“我的生命已如帐中的残烛,即将燃尽。一旦我闭上双眼,这座我耗费一生心血搭建起来的祭司体系,便会失去唯一的支柱,顷刻间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大祭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而最可笑的是,赫连啜那小子,此刻正紧紧盯着我这顶毡帐,耐心地等待着我的死亡。他比任何人都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大祭司的眼神开始变得悠远而惆怅起来:“我死之后,赫连啜便将彻底扫清王庭内部最后的障碍,会将草原上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一起,到时候,他必定会亲自披甲执锐,率领他麾下嗜血的铁骑,突破燕山六镇,挥师南下。届时,烽烟遍起,山河破碎,天下苍生都将被卷入无尽的杀戮与苦难之中。附离大人,纵然你有通天之能,到了那时,又将置身何地?又能保全几人?”
胡狼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审视着轮椅上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试图从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分辨出话语的真伪。他无法确定,这位掌控北蛮神权数十载、深不可测的大祭司,究竟是真心厌恶战争,还是仅仅在编织另一个更为精巧的谎言。
“怎么,你不相信我?”
大祭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轻声发问。
胡狼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巧妙地转换了话题,提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疑问:“尔那茜祭司,她是您的学生?”
“在你们李朝,称之为‘学生’。”大祭司微微颔首,纠正道,“而在北蛮,我们更习惯于称她为我的‘弟子’。”
“尔那茜的胆识与聪慧,我都曾亲眼见识过,绝非寻常人物。”胡狼儿继续追问,“为何不让她来接替您的位置?我在金丝雀部时,便听闻流言,说她不仅是您的亲传弟子,更是您内定的衣钵继承人。”
这不仅是胡狼儿他个人的疑惑,也是基于局势的合理推断——若尔那茜继位,北蛮王权与神权将有望融合,这对赫连啜而言应是最理想的结果。赫连啜与莫德利那般精明,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大祭司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尔那茜,无法接任我的位置。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接替我这个位置。”
胡狼儿的疑惑更深了:“为何?”
大祭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近乎苦涩的笑容:“因为尔那茜,她与其他所有祭司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虔诚——她是真正深信苍天大神存在的。然而,‘大祭司’这个位置,恰恰只能由一个……内心从不相信任何神明的人来担任。”
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若是被帐外那些虔诚的牧民和士兵听到,足以瞬间摧毁他们毕生的信仰,令整个草原陷入疯狂。
侍奉神明的最高领袖,竟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这简直是世上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悖论。
然而,胡狼儿听在耳中,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并未感到被冒犯或震惊,反而像是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的谜团。
“我似乎……明白您的意思了。”胡狼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距离产生美,而厨子的眼中,从来不会有真正的将军。”
大祭司闻言,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他细细咂摸着这两个新颖的比喻:“距离产生美?厨子眼中无将军?此话怎讲?”
“正因为距离遥远,无法看清某个人或者某件物体全貌,才会觉得神秘莫测,人们才会凭借想象,将某人或某未知之物塑造成无所不能的神明。
胡狼儿继续往下解释:“而一旦你接近他了,了解他了,便会发现,那光环之下的某人,其实与凡人并无不同。就像终日为将军备膳的厨子,深知将军也要食人间烟火,也会有喜怒哀乐,在他眼中,将军首先是一个‘人’,而非被神化的符号。“
维持信仰,需要的正是那种无法触及的距离感,而非彻底的了解。
“呵呵……有趣,果然有趣。”大祭司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久违的愉悦和一丝遇到知音的快慰。他伸出枯瘦的右手,微微捋着颌下稀疏的银须,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这笑意而舒展了许多,“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与我进行如此触及本质的交谈了。你这般见识,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他也总是能说出一些看似平常,却直指核心的妙语。”
“您的师父?”
大祭司的眼神变得飘渺起来,仿佛陷入了漫长而遥远的回忆:“活了太久,我甚至连自己的本名都已记不清了,但我师父的名字,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当然你定然知晓他的名字。”
大祭司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胡狼儿脸上,缓缓吐出三个字:“他叫陆祖和。”
“陆祖和?!”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胡狼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天机道道祖,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是眼前这位北蛮大祭司的师父?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祭司,只见对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神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震惊。一时间,胡狼儿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万千思绪堵在胸口。
大祭司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又取过一只干净的茶杯,默默地为胡狼儿重新斟满了茶水,茶香再次袅袅升起。
“自从李朝那边流传出那句箴言——‘紫微暗,破狼出,燕山通,王朝灭’之后,我便知道,李朝的那帮天机道道士,终究还是放弃了我师父毕生所坚持的理念,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大祭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与鄙夷:“李朝建立之后,我师父一直致力于为世人建立一个无神无魔,众生平等的信仰体系。他反对个人崇拜,反对神化任何存在。所以,我可以断言,如今的天机道,早已背离了他的初衷,走的是一条妖邪之道!”
胡狼儿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端起那杯新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温润,带着江南雀舌特有的甘醇与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