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儿也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弱小和无知都不是生存的障碍,自大傲慢才会导致灭亡。大祭司就是太自信了,对自己的医术自信,对自己的掌控力也自信,偏偏他又太心急,想着在自己临死前把拖拖雷扶上汗位。而赫连啜又恰好在这个时候病危,一切都巧合地不像话,傻子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狂风突然卷着沙尘吹过,“啪” 地一声将帐内的烛火吹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营帐,胡狼儿和宗云两人在黑暗中相视无言,哪怕是炎热的七月,两人都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与此同时,北蛮王庭的器械冶炼所内却是灯火通明。巨大的熔炉还残留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的锈味和炭火的焦味,、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冶炼所里却人影全无,只有大祭司端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他身前的肥胖男人。
若是胡狼儿此刻在这里,肯定会大吃一惊 —— 这跪在地上的肥胖男人,正是他寻了许久却杳无音信的野狼寨三当家。
“不错,野狼寨的事情,都是我塔里克自己干的,与国师大人和黑衣卫没有半点关系。”
塔里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肥厚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好,好,好。” 大祭司听到他这话,反而被气笑了,干枯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扶手,发出 “笃笃” 的声响,“既然如此,我这就把莫德利喊过来,咱们当面问问他,看他敢不敢当着苍天大神的面发誓,这一切都与黑衣卫无关!”
“阿塔(爷爷)!”
塔里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慌乱,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这一声 “阿塔” 让大祭司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他沉默下来,用那双苍老得如同枯木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 —— 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里才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你阿爸当年是心甘情愿娶了你那李朝人身份的额吉,哪怕知道生下的孩子可能会带着中原人的相貌,他也甘之如饴。你生下来后就是一个完整的中原人相貌,我本来以为,这是苍天大神给我的启示,苍天大神喻示我李朝和北蛮本就同源,都是苍天大神的子民,所以我一直宠你爱你,把你当成眼珠子一样疼。我甚至安排你隐姓埋名去长庆求学,让你学中原的知识,懂草原的规矩,结果呢?你却偏偏加入了黑衣卫,还让自己沾上了永远都洗刷不清的血污!”
“阿塔!就因为我这张中原人的脸!” 三当家塔里克猛地抬起头,肥胖的脸颊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脖颈处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从小到大,我受了多少屈辱的白眼你知道吗?他们敬畏你的身份,不敢当面嚼舌根,可背地里谁不骂我是中原种?我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年,除了能和尔那茜聊上天,其余连一个能换血酒的安答都没有,这是谁的错?”
塔里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质问在空旷的冶炼所里回荡,甚至撞得铁架上的工具 “叮叮当当” 作响:“我恨我阿爸,他为什么要娶一个中原女人?为什么要生下我这个怪物!额吉因生我难产而死,阿爸不管不顾跟着殉情,让我从生下来就没有爹娘!所有人都说我是灾星,是会给草原带来祸害的怪胎!你是至高无上的大祭司,受万人敬仰,我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我不服!”
塔里克胸口剧烈起伏,肥硕的手掌狠狠拍打着地面:“是黑衣卫和国师给了我机会,让我在野狼寨潜伏,让我能为大汗和王庭立功,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塔里克,是个真真正正的北蛮人!”
话说到最后,塔里克再也绷不住,肥胖的圆脸上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肉乎乎的脸颊往下淌,在灯火的映照下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哭声沉闷又绝望。
大祭司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孙儿发泄内心的痛苦,苍老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直到塔里克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砂纸:“过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塔里克靠近。塔里克抽噎着,顺从地跪着往前挪了挪,膝盖在青砖上磨出细碎的声响,直到大祭司的手能轻松抚上他的大光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胡狼儿在四处寻你。” 大祭司的声音平静了些,“野狼寨的事他记着仇,你留在这里迟早出事。我会派祭司护送你去圣坛,今晚就动身,除了护送的人,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塔里克猛地止住哭泣,脸上满是惊愕,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阿塔?就因为那个李朝来的附离?一个小小的附离而已,值得你这么看重?还要把我赶到那蛮荒之地去?”
塔里克太了解胡狼儿了,他从心眼里认为胡狼儿不过是个有个能力的普通少年而已,根本不配让自己的大祭司阿塔如此忌惮。
大祭司的手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像寒冬里的井水:“你不懂。”
大祭司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王庭要变天了,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塔里克,阿塔老了,护不住你一世,只有离得远些,才能保你平安。”
话音刚落,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踏踏踏” 的脚步声立刻响起,一队身着灰色祭司服的年轻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们个个神情严峻,腰佩短刀,眼神锐利如鹰,走到近前后便对着大祭司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随后,他们默契地散开,将塔里克围在了中间。
“护送塔里克去极北圣坛,你们去了圣坛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大祭司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冷酷得像块寒冰,“到了圣坛塔里克会立刻传回密信报平安的。记住,沿途不论是谁,敢拦路,杀无赦。”
“是!”
塔里克还想说什么,却被两名祭司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被拖拽着往外走。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冶炼所的大门外,只留下一阵渐远的马蹄声。
空旷的冶炼所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大祭司一人端坐在原地。他闭目凝神,白色的眉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烛火跳跃着,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锋,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黑暗冷然开口:“你来了。”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黑衣人,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张嘴时,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刀割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割裂般的疼痛:“你不该用塔里克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