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要讲的一个故事,远在十多年前,上一位老皇帝在位之时。
正如之前所说,在那几年里,中原各地呈现出一幅乱象。
一把乱世剑,引出无数武林豪杰前往争夺,武林之中霎时间又出了无数强悍的武者,他们心心念念着拿到乱世剑,查出藏宝之处,找到那本《燕人武功集》,从中挑选出最适合自己的一种,练就绝世武功,成为武林至尊。
正由于这本武功集的特点是能够适应许多人,因此,不光是武学天赋极高的江湖人,就连天赋平平的普通汉子,心中却也因此有了无限的希望,有了无限的梦想,本来,江湖就是个自由的世界,它里面包含着太多梦想,包含了太多男人们想要的梦想,可是,无论各行各业,都会有天才和平庸者,因此,有些人即使心中有这样的梦想,也会因自身天赋而被拦在门外,因此那时候的江湖,能走进去闯出些名堂的,总是不多,可是,《燕人武功集》的传说,却让许多天赋平平的心中也燃起希望,重新焕发他们内心的梦想,从而让他们鼓起勇气走进江湖,也想凭着自己的运气,想要去搏一搏,如果一个天赋平平的人能有机会成为绝世高手,这总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消息,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有男人心中怀揣着这个梦想,永远会有心中有欲望的人,可以是欲望,也可以是别的,比如背负仇恨,想要获得力量复仇,总之,乱世剑的消息传出以后,中原武林之中,突然多出了近一倍心怀梦想,又或者说是心怀鬼胎的武者们,可以说,乱世剑,直接性的导致了那时候的大宋中原,武者泛滥。
那本书,在不知多少年前,曾导致刚刚建立的燕国人人尚武,国家动乱,却不想多少年以后,它重新流出一些消息,却又使中原纷乱不堪。
武者们因为这把剑,在江湖上厮杀许多年,甚至惊动了朝廷,然而结局只要翻看前言便也能清楚,在李誉、无名、江澄以及朝廷的干扰下,这个梦想,终究还是破碎了,所有人亲眼看见,那把剑被丢入火炉,而朝廷的暗中潜伏,也让武者们再也不敢继续造次,这件事,终究是不了了之,正如乱世剑荒唐的传入中原一样,它却又已这样荒唐的样子消失了。
可是,剑消失了,因为这把剑而怀揣梦想或者包藏祸心的人们,却已经拿起刀剑,走出家门,进入到了纷乱的武林了,争夺之际,甚至手上已经沾染鲜血,可以说,他们大多数人半个身子已经卷入江湖,又怎能因为乱世剑已经消失而轻易退出。
无数武林豪杰,从豪杰变成了匪徒,乱世剑没有了,可厮杀许多年的事实却仍旧存在,许多人早已经树立了仇敌,自己的家乡之中,也早已传遍自己成为江湖浪客的事实,结了仇敌,那便没办法回家再做回普通人了,仇家会找过来,一进江湖,便回不去了。
江湖为何会叫“江”“湖”?是不是也因为,一进去便要随波逐流,难以上岸?
既然已经没办法回去,那又该怎么办?那些因为乱世剑而出家门,进入江湖的汉子们,又该怎么办?也许武功高强的,还能靠着武艺继续在江湖上行走,可那些本来武功不高,只是如同赌博一般想着抢夺乱世剑从而改变命运的普通人们,又该怎么办?赌注已经消失,赌局变成了死局,他们也已经没法回头,又能怎么办?
厮杀着的目标没了,可厮杀的事实还存在,仇人也存在,回不了头,怎么办?
没办法,他们这些人于是团在一起,上了山,做了强盗、山匪。
他们是拿着刀剑出来的,为了厮杀也练了武功,他们身体很棒,并且为了争夺乱世剑,也赌过性命,也杀过人,正常的工作或许做不了了,这样的条件,除了山匪强盗,还有什么是适合他们的呢?他们毕竟要活命,毕竟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
不知是谁带的头,总之,还是先有第一伙人,万般无奈之下,带着刀剑成群结队的上了山,进了林,成为第一批打家劫舍的匪徒。
有了第一回,渐渐的,这样的行为开始变得常见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这种行为在当时那个年代,似乎真的很容易,甚至没有什么麻烦,因为真如之前所说,老皇帝年龄已大,再过几年,他必要驾崩离去,可是大宋的储君之位,他却还没有选出来,他老了,因此反应也是会很迟钝,挑选起来,反而会更加犹豫,加上他本身不是很服老,一个有能力,坐过高位的人其实通常都会有这个毛病,因此,他犹犹豫豫,挑选了许多年,他观察着自己的皇子的所有特点,是否贤明,是否睿智,支持者是否多。
尤其是最后一个条件,支持者是否够多。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中原各地泛滥的武者们已经成了灾,成了匪,朝廷却也顾不上管了,因为他们在站队,站队自己支持的皇子,他们顾不上管民间死活,因为他们始终要顾着眼前,眼前自己必须要选择一个靠山,站队一个皇子,他们忐忑着,同时也不停的拉拢着其他人,他们心里明白,如果选错了,自己支持的皇子没有成功,那他会和自己的主子一起,面对新皇的报复,遭受灭顶之灾,他们顾不上管民间的死活。
地方官员虽远在京城之外,可如此重要的事,他们自然也不敢不管,即使远在千里,他们也要不停的打探消息,运送礼物表达忠心,他们虽不及朝廷那些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可也不得不勤奋些,至少也要选择一方势力做靠山,至少给大人物留个印象,因此,他们也要站队,也要判断,也要打探,民间的事,他们也顾不上,只要自己的官府土匪抢不进来便可以,毕竟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要看清。
而且其实仔细说来,民间土匪四起这件事,官府也管不了多少了。
正如之前说的,中原武者泛滥,在乱世剑这个梦想破灭之后,近一半的武者上山做了土匪强盗,中原各地,除了京城四周之外,几乎已经是各地匪患肆虐,徐城、宣州等山林众多的地方,甚至已经有了“一山一窝匪,群山不间断”的传言。
而宣州有王正阳的镇远镖局,他虽是有着做生意的本质,可至少也是有着一个门派镇压,即使王正阳并不刻意的想要去剿匪,可他镇远镖局坐落于此,总归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加上宣州另一边的凉城还有江澄手下的神剑阁,神剑阁可是在江澄的带领下,是真的竭尽全力的保护百姓剿灭匪患,因此宣州一带,匪患反而有所收敛,甚至在后期,差不多已经被神剑阁剿灭许多。
而徐城,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此地没有行侠仗义的武林门派,周围的群山数量却是仅次于宣州,并且,这个地方的官府,是各地最不管百姓死活的。
官府大人们忙着站队朝廷各势力,却是把官府大门关的紧紧的,甚至把大人们的妻儿都接了进去,而土匪也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真的不去费力打劫官府,只是一遍遍的抢劫屠杀着普通百姓们。
徐城之外,群山连连,每座山头上,几乎都有一伙土匪,每天的每个时刻,几乎都会有一伙土匪下山,来徐城抢夺一通,厮杀一通,一天十二个时辰便会有十多伙土匪下山来到城里,走了一伙就紧接着又会来一伙,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土匪们自从抢了第一次之后,他们心中仅存的良心便也没了,他们会持刀抢劫,会杀人放火,更会强暴女人,没有人能管他们,他们便是天王老子,只要手里有刀,他们就无所不能。
小小的徐城,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土匪的肆虐,原本结实的房屋被放火摧残成了一片片废墟,大街上滚落着人头,百姓们躲藏在废墟之下,莫说钱财,四肢能全部健在不被土匪砍下,妻儿能不被土匪摧残,就已经是最富有的大户了。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在徐城百姓看来,都已经没了差别,谁会在意地狱的太阳大不大,月亮圆不圆?
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土匪来到城里,杀人放火抢劫强暴,所有人能躲着的,只能麻木的躲着,躲不了的,却只是呆呆的站在街上,任由自己的脑袋、四肢,被嗜血弑杀的土匪砍下。
只有到了深夜,仅仅一小会儿没有土匪的时间里,也许还会有人悄悄爬出来,看一看这满目疮痍,再转过头,看向远处,依旧是大门紧闭的官府,那里的墙壁,是最新、最完整的。
于是,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哭出来,然后,整个徐城便会充满哭泣,如幽怨的孤魂野鬼一样,他们也许真的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然后,便会有再也忍受不了的人,睁着眼睛呆呆的往外边爬去,他口中绝望的说着:我要走……我要走……
也许会有一些人跟着他,往徐城外边爬去,逃出这片地狱,不管去哪里,是宣州、凉城,还是不管别的任何地方,总之,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无论那里是逃出生天的道路,还是更加让人绝望的地狱,总之,他们不会回来了。
从一开始的土匪越来越猖狂,街道越来越破烂,百姓越来越痛苦,徐城百姓也越来越不愿意留在这里,无牵无挂的人早就逃了,然后是牵挂不太多的,而到了最严重的时候,除了年老体衰的老人,接下来的所有人都要逃了。
那时候的东方志,也才十四岁。
那时候,正是徐城土匪最猖狂的时候。
他记得,那时候,他总会和父亲母亲一起,躲在徐城北边的他们原本的家的房屋废墟处,用不知哪里找来的一块破布盖在身上,这块破布上,还要盖上一些土,这样才能使路过的土匪不注意到他们一家三口。
就这样,也许一整天都要躲着,他们一动不敢动,只能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惨呼声,土匪路过的脚步声,颤抖着,一直到天黑。
在之前,他们还能有一处房屋躲避,还能靠着家中的粮食活命,可经过差不多一年半土匪的烧杀之后,这处原本十分坚固的房子开始屋顶变得破落,然后又是一年之后,院墙一处处倒塌,直到三年后,他们终于无处可去,只剩一处矮矮的墙角躲避,而这时候,徐城所有百姓也大多都是这样的状态了。
东方志一家三口,也已经在这样的废墟里活了一个月了。
每天白天,他们一家三口就是这样躲在废墟里,颤抖害怕着,直到到了晚上,东方志的父亲才会趁着土匪还没有来,赶紧钻出废墟,同时睁大眼睛对着东方志开口道:阿志,一定保护好你娘!
然后,他就会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去一片混乱的徐城寻找吃的。
而东方志则会低声答应着,鼓起勇气,趴在娘亲前面一点的地方,睁大眼睛看着外面。
而东方志的娘亲,便会用一双无比疲惫但也无比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低声开口道:阿志长大了……
东方志一转头,就能看见自家娘亲满是欣慰的笑,即使身处地狱,她也愿意用自己的笑容给家人希望,她也许明白,身处地狱,哭喊已经无用,笑容或许反而能给家人希望,她随即便会笑着用安慰的口吻开口道:放心吧阿志,很快,朝廷便会来剿匪,便会来救我们的……
东方志却是对着娘亲强笑着,答应着,然后继续转过头去,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外面。
徐城已经死了好多人了,官府大门紧闭,徐城街上已经满是人头四肢了,官府大门紧闭,徐城除了拖家带口或者年老体衰的人还在,已经有许多人逃掉了,官府大门依旧紧闭。
朝廷?朝廷会来管他们吗?
东方志亲眼看着外面的景象,从第一次看见人头落地以来,到后来见惯了尸体断肢,他已经由一开始的害怕恐惧变为坚强勇敢了,他原本稚嫩的心,也已经被迫变得坚硬起来,坚硬如钢铁,比其他所有人幸运的是,他们一家三口,都还健在,东方志心中已经很满足了,尽管这种满足,是带着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