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尽醒来时,身上要命的疼痛,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因为他一恢复意识,心就如同刀割般疼了起来。
整整两天的昏迷,在他脑海中却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醒来,心痛的感觉立马接踵而至,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江尽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黑暗,他好像正身处一片树林里,时间已到深夜,他能看见头顶茂密的树梢之间,有着几点星光。
冷,夜里很冷,又或者其实是他很冷,从里到外,从肉体到心灵。
江尽看着头顶的点点星光,泪水毫无察觉的流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尽才从一片思绪中回过神来,眼珠转动着,他发现一个人正拿着布条和药帮他包扎着身上的伤口,可是,这人明明自己都已经是遍体鳞伤了,为什么还要先管江尽?江尽能看见他的身上也不时在滴落血珠。
意识清醒过来,江尽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这是哪里?
石俞手上还在忙着,嘴里回答道:凉城附近的某座山上,我带着你跑了一天半才终于摆脱那些人……你已经昏迷了两天,我也是费尽周折才从那些门派的搜查之下,找来这些伤药,你忍一忍……
说着,石俞便立刻帮他上药,殊不知,此刻无论多重的伤,在江尽身上也已经无感。
江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替自己上药,只是缓缓开口道:你就是那个侠盗?
石俞十分惊讶的抬头,却是点点头道:不错,我叫石俞,京城那边都叫我侠盗……你认识我?
江尽仍旧是呆呆的开口道:你带我逃走时,我能感觉到,你轻功盖世,老头子说过,这个世界上轻功能厉害到这种程度的,只有那个侠盗。
石俞骤然呆住,他实在没想到,当年在京城,他与江澄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江澄竟能记住他,还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直到现在,他才有些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与他成为好朋友,到了如今,却只能遗憾感怀。
石俞手上动作不停,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再开口说任何事,甚至他已经打定主意,哪怕江尽问起两天前的事,他也绝口不提,因为他明白,那件事对于江尽的打击会有多大,父亲被人杀害,凶手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并且,他还联合外人,将这件事嫁祸给了他,江尽刚刚重伤醒来,他害怕江尽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看着沉默的石俞,江尽眼中的泪水却毫无察觉的被怒火烧干,他还是开口说话,却没有问关于那天的任何事,他竟然开口问了一个石俞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问题:侠盗,你有家人,或者在乎的人吗?
石俞一愣,随即迟疑的开口道:我确实有老婆和孩子,就住在京城附近,怎么了?
江尽缓缓开口道:近期,你还是不要去找他们了。
石俞万分疑惑的开口道:为什么?
江尽看着天空,缓缓开口道:整个中原武林,轻功最高的是京城侠盗,这件事老头子会跟我说,便也一定会对孔一鸣说,他对于我们俩,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石俞一呆,但立刻便想到,自己带着江尽逃跑时,孔一鸣必然也看见了他那快如鬼魅的身影,假如他也知道京城侠盗这号人的话,那么他肯定能猜出石俞的身份,那么孔一鸣也肯定会去京城那边打探他的消息,神剑阁弟子众多,更何况现在各门派联合在一起,想要派无数人手在京城查探他的消息,绝不是难事,假如他敢回家,让孔一鸣查到了他的哪怕一丝线索,对他的家人来说也不利,孔一鸣和各大门派,早就已经丧心病狂,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即使他能随随便便就逃掉,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伤害带给他的家人。
石俞叹口气开口道:确实,这些日子我不能回京城去找他们了,多亏你提醒……
江尽很快又问出一个问题:我们逃走之后,你可曾去过怒山?
石俞又一呆,确实,那时候落松大师刚刚离开不久,他一定是会先回一趟怒山之后才去往青州的,那时候去找他,落松得知了真相,绝对不会任由孔一鸣等人放肆。
石俞懊恼的开口道:我那时只顾着拼命的逃跑,整个凉城都是他们的人,我一时竟也忘了……
江尽却是摇摇头开口道:你做的很对,不去找落松是对的。
石俞疑惑道:为什么?
江尽开口道:因为孔一鸣的脑子转的很快,他一定能想到我们会去怒山寻找落松,所以,他反而极有可能在怒山那边设下埋伏,你因为要躲开那些门派的人,不能直接走大路过去,所以只能绕路或者躲藏着前往,你的轻功发挥不出作用,速度一定不快,而孔一鸣却完全可以和众掌门一起比你更快的到达怒山埋伏,你假如真的直接到怒山去,你我都已经遍体鳞伤并且体力耗费大半,那时候,就绝对逃不掉了。
石俞点点头,不由得佩服江尽的心思缜密,其实,他们两人根本想不到,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拼命赶去怒山,反而是害了落松,他们永远也想不到,怒山那边发生了什么。
石俞开口道:这个时间,按落松大师的速度,估计都已经快到青州了,我们想找他帮忙,也只能过一段时间……
江尽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话,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我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救我?
为什么非得救江尽?为什么不去救江澄?明明石俞一直看在眼里,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江尽更年轻?在任何人眼里,年轻人似乎都永远比老人更值得救,可江尽却觉得这种想法简直可笑极了,人的生命,用任何东西去衡量都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
石俞的手停了下来,他也陷入了沉默,他自然明白,在江尽的眼中,石俞没有去救江澄而是救了他,这让他万分不能理解,他绝对宁可死掉的是自己。
许久之后,石俞才叹气开口道:我知道,你觉得这不公平,可是当时的情况,我只能做到这样。
江尽不说话,他在等待着石俞的解释。
石俞的眼神同样深沉,他缓缓开口道:那天大厅之中,不管是孔一鸣还是各派掌门、长老以及丁氏兄弟,都是整个中原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这你明白对吗?
江尽默认。
石俞继续开口道:在那十个人的包围中,就连我都不敢贸然行动,因为我明白,他们轻功不如我,可杀人的功夫,他们绝对强我太多,假如我贸然行动,恐怕不仅救不了你们,就连自己也得留下,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就真的连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没有了,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真的没办法救人的话,至少我要活着,直到有一天去揭露这个秘密!
从你们父子二人被迷药迷倒下的时候,我便已经睁大眼睛看着,可那时候,那十个人做完这件事,皆是十分警惕的看着周围,丝毫不敢放松,直到孔一鸣拿出剑,走上前去,开始动手……
那个时候,那十一个人警惕性太强,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直到孔一鸣用剑刺伤江阁主,直到江阁主奄奄一息,直到江阁主死去,直到你醒过来,直到他们连伤你两次……
之前所有的时间段里,他们十人皆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直到他们两次攻击彻底使你动弹不得,直到他们最后刺向你那必杀的一击,我才终于找到机会……
那个时候,对他们来说,他们的计划绝对已经完成了九成九,只差杀了你这最后一步了,因此,他们即使是必杀的一击,也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威力,因为他们明白,你已经无力反抗,轻轻一刀都能要你的命,因此那一刻,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就连一向细心的孔一鸣,也已经背转身子,不再观看……
仅仅一瞬间的机会,并且这机会成功的几率还不大,可是我没有时间再寻找机会了,于是,我冲出去,撞开武器,把你救了出来。
假如石俞在十个人要伤江尽之前冲出去,众人警惕之下,他绝对走不了,假如石俞在众人伤江尽的前两次冲出去,那威力极强的前两次攻击即使石俞能撞开,估计也得重伤到迈不开腿,所以,只能是那一时刻,只能是江尽,即使石俞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救了最合适的人,可他却也被众人刺的遍体鳞伤。
这一切,都是没办法的,江尽能活下来,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石俞没本事去奢求更好的结局。
江尽终于无言的闭上眼睛,泪水无可奈何的流下。
石俞刚说完这些,就立刻后悔的猛捶脑袋,他明明下定决心不和他说这些的,可怎么又说了?好在,江尽看来心理承受能力还算强,毕竟,他可是江澄的儿子,他绝对不会轻易的被这种局面打倒。
石俞只能叹口气开口道:任谁也想不到,孔一鸣他竟然会……他在江湖中一向名声不错啊!
江尽苦笑着,缓缓开口道:其实,我们应该想到的……我和老头,其实都已经把他了解到了骨子里了,也许,只是我们一直不愿承认而已吧……
石俞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他无言的帮江尽包扎好伤口,才缓缓叹口气开口道:江湖上一直都说,你江尽是个混蛋,不成正器,可原来,你其实也很聪明……
江尽的眼中闪着泪光,他缓缓开口道:我和我家老头子,已经傻了一辈子了……
江尽与石俞,就这样躲藏在凉城某处山林之中,他们却不知,怒山那边,也发生了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
孔一鸣在亲眼目睹黑衣人抱着江尽逃走之后,他也正如江尽猜的,立刻便想到了他们一定会前往怒山,寻找落松,他同时也立刻想到,目前全城甚至城外都是搜捕他们的各门派弟子,即使那人轻功盖世,也无法从满城人的眼皮子底下飞过去,他们只能躲藏着先出城,再往怒山而去。
孔一鸣于是在安排好搜查的众人之后,立刻找到那十个人,向他们说明了他们两人会去寻找落松的事。
众人自然是大惊,他们知道,这件事若让落松知道了,他们必死无葬身之地!到了如今,他们早已经没有了退路,因此,在孔一鸣的提议下,他们立刻便骑上凉城最快的马,加上孔一鸣共十一个人,狂奔向怒山。
他们知道,落松的脚步极快,就在江尽他们逃跑时,他肯定都已经到达怒山了,他们此去,只能冒着落松刚好下山遇到他们的风险,提前悄悄的将江尽两人拦截下来。
十一个人果然很快到达了怒山,并且就在怒山脚下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江尽,他们要想上怒山,必要经过这条路不可,假如石俞真的带着江尽过来,他们必死无疑。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孔一鸣几人,却是最终未能埋伏到江尽,他们反而确实遇到了落松。
他们守在怒山脚下唯一的一条路上,落松下山,也必然要走这条路,原本他们可以躲藏在某处等他离开再出来的,可那时候,孔一鸣眼看着落松从路上走过,他的心里,却是冒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
就在王正阳等十人还在胆战心惊的躲着的时候,孔一鸣竟然就那样,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走到行走在路上的落松的面前,对着他十分自然的拱手行礼开口道:落松大师好!
还躲藏着的十个人惊的目瞪口呆,他们看着孔一鸣出去,皆以为他是真的疯了。
落松骤然看见孔一鸣出现,他却也是无比惊讶,他十分疑惑的开口道:一鸣?你怎么在这里?
孔一鸣微微一笑,对着落松开口道:晚辈这番前来,确实是有事想要相问。
落松点点头开口道:可是你师父有什么话要你传给我?你说吧。
孔一鸣微微摇头,他眯起眼睛笑着,却是缓缓开口道:这却不是我师父的要求,而是我自己心中有疑惑,我曾向我师父问起,可我师父竟也回答不出来,他说,这个问题,落松大师一定能够解答,所以晚辈快马赶来相问!
落松自然是疑惑满满,不过,他却没有对孔一鸣有任何防备,他于是开口道:你要问什么,问吧。
于是,孔一鸣微微拱手,却是开口道:晚辈只是想问,若有一恶人,罪大恶极,被众人抓住,他拼死挣扎,哭泣着说自己一定能悔改,人群中有人建议相信他,有人建议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不知该如何选择?
孔一鸣此话一出,落松表情不变,躲藏在一旁的那十人却是睁大眼睛,心中一惊。
孔一鸣这话,哪里是问落松?明显是在提醒他们!落松今日走了,他们绝对不可能永远守在他身边等着江尽过来,哪天江尽找到他了,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别人有选择的条件,可他们这些已经做出丧心病狂的事了的人,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落松万万想不到他问的竟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微微皱眉,却只是开口道:若只是罪行较轻且确实真心悔过之人,自然可以酌情考虑,可若真是罪大恶极之人,不杀掉,那么对于被他伤害过的人,岂不是不公平?只要分清楚这两种情况,就能判断了。
孔一鸣仿佛大彻大悟一般睁大眼睛,他点点头,缓缓开口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只不过,那恶人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判断,可否请落松大师帮忙判断一下?那恶人我带来了,就在那里!
说着,孔一鸣迅速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落松转头看去,那个方向,自然什么都没有,可是孔一鸣却已经在这一瞬间,抽出腰间长剑,刺向落松咽喉!
与此同时,躲在一旁的那十人,也早已经彻底下定决心,在那一瞬间,各自抽出武器,闪电般冲向落松!